67.城里的消息

年轻女人从城里回来那天带了两样东西：一袋橘子，和一段话。

橘子是她在城东菜市场买的，说是比河岸那边的甜。段话是她回城里收拾旧公寓时撞上的——她经过原来住的那栋楼，看到楼道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背着双肩包，正低头看手机。她本来没在意，走过去之后又退回来，因为那个年轻男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和她当初被注销时一模一样——还在探询，还没放弃，但已经隐约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就走过去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别人看你的时间变短了’。”年轻女人坐在炉子旁边，边剥橘子边说，“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说他上周开始发现同事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总在飘，好像在找下一个能接住话头的人。他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但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

林槿从她手里接过一瓣橘子。老陈在旁边听，没有插话，只是把炉子上的水壶提起来往三个人杯子里续了热水。

“然后我就把长椅的位置告诉他了。”年轻女人继续剥第二只橘子，“我跟他说去河岸找那张长椅，横杆下面有时候会有纸条。他问我那是什么地方，我说是一个可以坐下来歇脚的地方。他看着我，好像还有很多话想问，但他只说了声谢谢，把手机收进兜里就走了。”

“你后来在长椅上看到过他吗。”林槿问。

“没有。但我在横杆下面留了一张纸条，写的是‘你还可以被看见。慢慢走。’”年轻女人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老陈一瓣，老陈接过去吃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去。但至少他知道了有那个地方。”

老陈嚼完橘子，把籽吐在手心里，扔进炉子里。“我搬过来之前也在城里遇到过类似的事。那时候我在城东住，邻居是个年轻姑娘，有段时间我发现她总是一个人站在楼道口抽烟，以前她都是和男朋友一起抽的。后来有一天她男朋友搬走了，她还在抽烟。我有一天经过时问了一句‘你还好吗’。她说还行。过了一阵子她也不见了，不知道是搬走了还是怎么。”他把手里的橘子籽全部扔进炉子里，“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条路。也没想过去帮谁。后来搬到这边，才开始写本子，才开始有人路过。”

林槿把剥下来的橘子皮扔进炉子里，皮在火上烧了一下，冒出一股清苦的香气。她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从包里拿出新本翻开，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看了一眼。上面记的是去石壁的路线和艾草布袋的事。她在后面补了一行：“今天年轻女人在城里看到了一个还在被注销的人。她给了地址和纸条。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但放回包里。老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雪化干净了。明天要是天气好，把桌子搬出去喝茶。”他转过身来，“你们明天都来。我把石桌擦干净，烧壶好茶。”

第二天下午三个人都到了。老陈把石桌从屋里搬出来，用抹布擦了又擦，桌面擦得发亮。年轻女人带了新本和笔，说今天要在院子里写。织毛衣的女人也来了，手里在织一件新毛衣，深灰色的，说是给她女儿的。林槿把带来的黄油卷放在桌上，老陈烧了一壶正山小种，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边，晒着冬天下午的太阳。

老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这院子住了五年了。以前只有我一个人。现在院子里热闹了。”

年轻女人从新本上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以后还会更热闹的。等城里那些人慢慢找过来。”她说完继续低头写。织毛衣的女人没说话，但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林槿把黄油卷掰开分着吃了。太阳照在院子里，把老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石板地面上。石桌面上摆着茶壶、杯子、黄油卷的纸袋，还有年轻女人那本摊开的新本。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茶壶里水汽冒出来的声音和织毛衣的针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