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石壁

雪停了之后她去了石壁。

那天早上天放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她出门前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套戴好，帆布袋里装了保温杯和两个面包。沿着河岸走的时候雪还没化透，路面湿滑，她走得比平时慢。长椅上积着雪，椅面被盖得严严实实，她经过时没有停，继续往上走。

过了桥墩之后路变得更难走了，小径被雪埋了大半，只能靠记忆里的方向拨开覆雪的灌木往前走。走到河滩附近时她看到有人走过的痕迹，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向拱廊的方向，鞋底纹路清晰，像是今天早上刚踩的。她顺着脚印往前走，过了拱廊，过了水口，一直走到石壁前面。

石壁上的积雪被扫过了。缝隙里那道细流还在渗着，水落在潭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水潭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边缘的冰层厚一些，中间还能看到底下水的颜色。石壁前面那本深蓝色的书被一块石头压着，封面上的雪扫干净了，书脊朝外，位置和之前一致。她蹲下来把书拿起来翻开。扉页上“给所有走到源头的人”那行字还在。后面几页新增了几行字，铅笔的、圆珠笔的、钢笔的，笔迹各不相同。最新的一行是今天早上写的，笔迹偏细，倾斜角度大：“水潭结冰了。鱼还在底下。我把书上的雪扫了。下次来的人如果看到雪积了，帮忙扫一下。”她认出那个笔迹，和之前在书后面添字的年轻女人是同一个人。

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用石头压好。然后在石壁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保温杯里倒了杯热茶喝。潭面的薄冰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冰层底下隐约能看到几条小鱼游动的影子，动作缓慢，像被低温拖慢了节奏。她坐在那里喝完了茶，把保温杯收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转身时她注意到石壁旁边的雪地上放着一只很小的布袋，用石头压着，袋口扎着一根细麻绳。她蹲下来把布袋拿起来解开。里面装着一小把干草，草茎细长，颜色偏黄，闻起来有淡淡的草药味。袋底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写着：“晒干的艾草。放在炉子里烧可以驱寒。老陈教的。”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把布袋重新扎好收进包里。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过水口时她拐去了院子。老陈正在院子里扫雪，竹扫帚刮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看到她进来他把扫帚靠在树干上，说正好，进来喝热的。她跟着他走进堂屋，炉子烧得正旺。年轻女人今天不在，老陈说她去城里买东西了，下午回来。织毛衣的女人也不在，老陈说她今天没过来。林槿在炉子旁边坐下来，把布袋拿出来放在桌上。老陈看了一眼布袋，伸手拿起来闻了闻，说：“艾草。谁放的。”

“石壁旁边的雪地上。压在石头下面。”

老陈把布袋放回桌上。“我秋天割的，晒干了装在几个小布袋里。给石壁那边放了一袋。织毛衣那位也拿了一袋。年轻女人也拿了。你这袋大概是她们谁多放的。”他把布袋推回林槿面前，“你留着烧。炉子里扔两根就行，多了呛。”

林槿把布袋收进包里。老陈往炉子里添了根柴，火苗重新旺起来。他坐到椅子上去，拿起旁边的旧笔记本翻了翻，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把本子递过来。“这段你看看。”

她接过来看。上面写着：“今天割了艾草。晒在院子里，铺了一地。织毛衣那位路过问我要干什么。我说晒干了装布袋里，冬天放炉子里烧可以驱寒。她说她也要一袋。我说行，晒干了给你装一袋。年轻人在旁边问艾草长什么样。我说就是地上长的，叶子有锯齿。她说没见过。我说下次去河边指给你看。本子写到这里。明天去河边割艾草。”

她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老陈接过去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写本子就是这样。每天记一点，记的都是些小事。但翻回去看的时候能想起来那天干了什么，见了谁，天气什么样。”他把茶杯放下，“你那本新的写得怎么样了。”

“记了几页。不多。”

“慢慢写。不着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雪化得差不多了。明天要是晴天，院子里的石板就能露出来。到时候把桌子搬出去，坐院子里喝茶。”

林槿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喝完杯子里的茶，站起来说要走了。老陈从筐里拿了两棵白菜和几个土豆装在布袋里递给她，说带回去吃。她接过来道了谢，走出院子。经过菜地时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土。她沿着碎石子路往回走，拨开覆雪的灌木回到河岸长椅上坐下。横杆下面的空隙今天空着，雪化之后留下的水渍在横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从包里拿出笔和新本，翻到第四页，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回包里，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煎饼摊时老板正在扫摊子前面的雪，看到她远远地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吗”。她说明天来。走回公寓时天已经暗了。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新本翻开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今天写的那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好，关掉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