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冬日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林槿正在院子里帮老陈收最后一批白菜。

雪来得比往年早，早上还是阴天，中午就开始飘细碎的雪粒，到下午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老陈看了一眼天，说菜地里的白菜再不收就要冻坏了，让她帮忙一起拔。两人蹲在地里，把白菜一棵一棵从土里拔出来，抖掉根上的泥，码进竹筐里。年轻女人也从屋里出来帮忙，三个人忙了半个下午，把所有白菜都收进了堂屋角落的竹筐里。老陈说这些够吃一冬天了。

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织毛衣的女人从东边民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条刚织完的围巾和一双毛线手套。围巾是灰蓝色的，素色，没有花纹。手套也是灰蓝色的，比围巾深一些。她把围巾递给林槿，把手套递给年轻女人。两人接过来道了谢。老陈在旁边说了一句“我的呢”。织毛衣的女人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双毛线袜，说“给你织的袜子，别嫌难看”。老陈接过去翻看了一下，说“不难看，暖和就行”。

四个人坐在堂屋里，炉子烧得旺。老陈把早上烤的红薯从炉灰里扒出来，一人一个分着吃。雪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风把雪粒吹得贴在玻璃上，糊成一片白。年轻女人吃完红薯擦了擦手，翻开新本，说今天要记一笔。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搁下来，说：“今年冬天比往年安静。”

“往年也不吵。”老陈说。

“往年我还没来呢。”年轻女人回了一句。老陈想了想，说也是。

林槿吃完红薯把皮扔进炉子里烧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面的雪。院子里的雪已经积到脚踝那么深了，菜地里拔完白菜之后露出的黑土被雪盖了大半，只剩几根竹竿架子还露着头。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老陈正把织毛衣的女人带来的毛线袜往脚上套，套完之后站起来走了两步，说“合适”。织毛衣的女人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那天傍晚雪小了一些，林槿说要走。老陈让她等等，从里屋拿了一把折叠伞出来，说雪还在下，打着伞走。她接过来撑开，沿着岔路往回走。雪落在伞面上沙沙响，小径已经被雪盖住了，只能靠着记忆里的方向走。走到河岸长椅上坐下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长椅的椅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用手套扫了扫，坐了一会儿。横杆下面的空隙里塞着一样东西，她弯腰掏出来看，是一只小玻璃瓶，里面卷着一张纸条。她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下雪了。石壁前面的书被雪盖住了，我把它拿起来擦了擦又放回去了。扉页上的字还在。后面有人添了一行新的，写的是‘水潭结冰了，鱼还在底下’。不知道是谁写的。”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从包里拿出笔和新本，在第三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把新本收好，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

走回公寓时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熄灭。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光里安静地绿着。她把围巾挂在门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新本看了一眼今天写的那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好。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旧本、钥匙、枯叶、玻璃瓶。她合上抽屉，没有留缝。然后她走到窗台边，把绿萝最上面那片叶子轻轻转了一下方向，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轮廓完整，边缘清晰。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层会动的薄纱。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躺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