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分享

隔了两天她又去了院子。

天更冷了，小径两侧的草完全枯了，踩上去脆响，像踩在干透的纸张上。走到院子门口时门关着，烟囱里的烟比上次浓了一些，被风压得低低地贴着屋顶散开。她推门进去，堂屋里比上次更暖和了，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老陈坐在炉子边上，手里多了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一本旧笔记本。年轻女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新本和几张散页，正在誊最后一段。

“来得正好。”老陈抬起眼，从镜框上方看了她一眼，“刚烤了红薯。炉子底下埋着，自己夹。”他用火钳指了指炉门旁边的铁皮垫，上面放着一双棉手套和一把长柄夹。

林槿脱了外套挂在门后，戴上棉手套把炉子底下的红薯夹出来，放在炉台旁边晾着。红薯皮烤得皱皱的，裂口处渗出焦糖色的汁，在空气里冒着热气。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带来的黄油卷放在桌上，等红薯凉一些再吃。

年轻女人把最后一段誊完了，合上新本，长出了一口气。“改完了。从开头到结尾，全誊完了。中间改了三遍，有几段删了，有几段重写了。现在这本可以当定稿了。”她把本子推过来，“你帮我看看最后一页。我新加了一段。”

林槿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的是：“今天誊完了最后一段。新本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改过了。老陈坐在炉子旁边看他的旧本子，织毛衣的阿姨在角落织围巾。我写完之后把笔搁下来，忽然觉得这件事做完了。以前在城里上班的时候，每做完一个项目也会这样搁笔。但那时候搁笔之后马上要接下一个项目，没有真正停下来的机会。这次搁笔之后可以停很久。停下来之后干什么还没想好。也许明天去菜地帮老陈收最后那几棵白菜。也许去石壁那边看看水潭里的鱼。也许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炉子旁边烤红薯。”

林槿把本子合上还给她，说了句写得好。年轻女人接过本子，把散页收进一个牛皮纸夹里，用绳子扎好。“散页留着。以后想翻的时候还能翻。”

老陈把手里那本旧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这本是我第三本里的最后一段。你们要不要听听。”他翻开到某一页，清了清嗓子念出来：“‘今天把菜地翻了一遍，准备过冬。翻地的时候挖出来几块碎砖头，不知道是哪年埋的。院子里的老树落了一地叶子，扫完又落。织毛衣那位今天送了一条围巾过来，素色的，灰蓝。她说冬天戴着暖和。我试了一下，长度刚好。年轻人在院子里帮我扫叶子，扫完之后在石桌上喝茶。本子写到第三本快完了。明天去城里买新本。不知道新本还能写多少年。但应该够。’”

老陈念完把本子合上，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写这段的时候是五年前。那时候织毛衣那位刚搬过来不久，年轻人也还没来。院子里只有我和那棵老树。后来写了第四本，写了一半搁下了。第五第六本补上之后，本子就又厚了。现在又有人来帮忙扫叶子了。”他朝年轻女人和林槿各看了一眼。

红薯凉得差不多了，林槿拿起来掰开，热气从中间冒出来，瓤是金黄色的，又软又甜。她吃了一半，把剩下半个放在炉台上。年轻女人也拿了一个红薯掰开吃。老陈没吃，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到笔记本前面几页，指着上面的字说：“这本里还记了织毛衣那位第一次来串门的事。她说她搬过来是因为在东边住着太吵了。每天晚上有火车经过，吵得睡不着。搬到这里之后火车声远了，但还是能听到。她说能听到就行，不用太近。”他翻到后面，“后来她织的毛衣越来越多了。家里堆不下，送了一部分给菜地那边的邻居。剩下的堆在自己屋里。她说她在城里有个女儿，女儿每年冬天回来看她一次。女儿来了就把毛衣带回去几件。”

年轻女人听到这里插了一句：“我上次去她那边坐，看到她床上铺了三条毛衣。夏天也铺着。她说铺着软。”

老陈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柜子里，坐回炉子旁边。“行了。红薯吃完了就喝茶。茶是今天新泡的，正山小种，别人送的。”他提起陶壶倒了三杯，一人一杯。林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偏深，有松烟味，喝完之后嘴里的红薯甜味被茶压下去了，口腔里干净了许多。

她在堂屋里坐到了傍晚。走的时候老陈把剩下两个红薯塞给她，说带回去晚上吃。年轻女人送她到门口，说下周她打算开始整理第四本的内容，把里面还缺的几段补上。林槿说好，走出门，沿着岔路往回走。经过菜地时最后那几棵白菜已经被收走了，地里只剩翻过的土和几排竹竿架子。她沿着碎石子路往回走，拨开灌木回到河岸长椅上坐下。横杆下面的空隙里今天什么都没有。她从口袋里拿出笔和新本，翻开到第二页，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回包里，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煎饼摊时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远远地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吗”。她说明天来。走回公寓时天已经暗了。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新本翻开放在桌面上，看着第二页上自己写的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好，关掉台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