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一页

降温之后院子里的活动范围缩到了堂屋里。炉子每天下午生起来，烧到傍晚熄掉。老陈说柴要省着用，入冬之后烧柴的日子还长。织毛衣的女人来得更勤了，带着毛线和针，坐在炉子旁边织围巾，偶尔抬头说两句闲话。年轻女人每天下午来，带着新本和笔，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改她的稿子。

林槿再去的时候带了自己那本旧笔记本。封面磨得发毛了，纸页边缘卷曲着，夹着几张零散的便签和纸条。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老陈拿起来翻了翻，一页一页地看。翻到后面几页时他停了一下，指着其中一行说：“你这里写的是‘水线退到第三级台阶，石砌基础露出两尺。’我记得那天，水线确实退得低。你记的日子也对。”

“随手记的。”

“随手记的才真。”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她，“比认真写出来的真。”

年轻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翻了翻前面几页，看到那些零散的字迹和折痕，笑了一下。“你这个比我的乱多了。但乱得好看。像手边抓到什么纸就写什么纸。”她翻到后面看到林槿画的一张简图，画的是河岸从长椅到石壁的路线，标了水线和几处转弯的位置。年轻女人指着图说：“这个我可以用吗。我新本里正好缺一张路线图，想画但一直没画好。”

林槿说可以。年轻女人拿了一张白纸把图描了一遍，描的时候自己又添了几处标注，在桥墩旁边加了“水痕位置”，在河滩旁边加了“可蹚水”。描完之后她把白纸夹进新本里，说下回画正式的时候照着这个来。

老陈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牛皮纸本，和年轻女人那本一样的封面，放在桌面上。“上次你去城里买本子的时候我让你帮我带了一本。一直没用。你拿去吧。你那本旧的写得差不多了，再写就该散页了。”

林槿把本子拿起来翻了一下。纸页挺括，空白干净。她看了老陈一眼。老陈没等她开口就说：“别推。我让他带了两本。一本给织毛衣那位，她拿回去记账用了。这本是给你的。”

年轻女人在旁边帮腔：“收着吧。我开始写新本的时候也是老陈塞给我的。写第一页的时候别扭，写了半页就顺了。”

林槿把本子收进包里，说了声好。老陈满意地点了点头，往炉子里添了根柴。织毛衣的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写吧，写下来比光记在脑子里强”，然后又低头继续织。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之后，林槿把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牛皮纸封面干净平整，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她把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之前写过的几行字。她拿起笔，在新本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日期，又在下面写了一段话：“今天老陈给了这本新本。旧本写了快一年，也该换了。第一页不知道写什么，就先记一下今天的天气。阴天，降温，炉子烧得很暖。老陈在炉子上烤了红薯，切开分着吃了。织毛衣的女人说围巾快织完了，织完了要给我。年轻女人把路线图描走了，说下回画正式的。院子里那棵老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挂着，看着有点悬。明天去的时候如果还在，就记一笔。”

写完她把笔搁下来，把新本和旧本并排放在桌面上。旧本薄一些，纸页泛黄，边缘卷曲。新本厚实，封面干净，字迹清晰。她把旧本里的几张便签抽出来夹进新本前面当书签，然后把旧本放进了抽屉里，和钥匙、枯叶、玻璃瓶并排放着。抽屉合上的时候没有留缝，旧本刚好放进去，不松不紧。

她走到窗台边，把绿萝最上面那片叶子轻轻转了一下方向。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轮廓完整，边缘清晰。窗外的路灯安静地亮着，街道上偶尔有行人走过，缩着脖子，脚步比夏天时快了一些。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新本又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段话。字迹比在旧本上写的稳了一些，行距也整齐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好，关掉台灯，走到床边躺下来。房间里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长的亮线。她侧头看着那道亮线，想了一下明天该写什么。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