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炉边

十月中旬降温那几天，林槿收到老陈发来的一条消息。号码是之前留的，就存了个“老陈”，没写全名。消息很短：“炉子生上了。屋里暖和。来坐。”

她回了一个字：“来。”第二天下午出门时带了黄油卷和一袋苹果。坐公交车到河岸附近，拨开灌木走小径的时候风已经有些割脸了，小径两侧的草枯了大半，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走到院子门口时看到门关着，但烟囱里有烟冒出来，细细的一缕，被风吹得斜斜地往东飘。她推门进去，堂屋的门也关着，但一推就开了。暖烘烘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柴火和热茶的味道。

老陈坐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到她进来朝桌边偏了一下头。桌上有只大陶壶和几只倒扣的杯子。年轻女人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新本，正低头改一段什么。看到林槿进来她抬了一下头，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

“外面冷吧。”老陈问。

“有点风。”

“坐炉子边上。那椅子靠火近。”

林槿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黄油卷和苹果放在桌上。老陈看了一眼纸袋，伸手把袋口打开，拿出一只黄油卷掰了一半递给年轻女人，另一半自己吃了。年轻女人接过去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我新本前半部分改完了。今天早上誊完的。誊了整整三天。”

“她改得太认真了。”老陈把剩下半只黄油卷塞进嘴里，含糊着说，“我说不用改那么多，她不听。把原来写得好的地方也改了一遍。我说原来好的地方你改它干什么。她说好的地方也能更好。”

年轻女人笑了一下，从脚边拿起一只牛皮纸本递过来。林槿接过去翻了翻。前半部分是誊抄的，字迹工整，比初稿那会儿清楚了不少。后面是还没誊的初稿部分，字迹潦草但放松。她在中间某页停了一下，看到年轻女人写的一段：“今天炉子生上了。老陈说冬天屋里暖和，让我们别坐院子里冻着。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冬天家里也生炉子。那时候我总坐在炉子边上烤手，等着水壶烧开。现在这个水壶跟小时候那个长得有点像，铝的，圆肚子，壶盖上有个哨子。”她翻到后面一页，又看到一段：“林槿今天来了。带了一袋苹果。她每次来都带吃的。老陈说她这是客气，我说她可能只是顺路。老陈说城西到这边不顺路，她就是特意来的。”

林槿合上本子还给她。年轻女人接过去放回脚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炉子里的柴偶尔噼啪响一声，火星从炉门缝隙里溅出来一点，落在炉前的铁皮垫上很快熄了。老陈往炉子里添了一根柴，用火钳拨了拨，火苗重新旺起来。

“阁楼上那些本子，”林槿开口，“冬天能看吗。”

“能。我全搬下来了。在里屋柜子里放着。”老陈把火钳搁回去，“你想看哪本拿哪本。看完放回去就行。”

林槿站起来走到里屋，打开柜子。六本笔记本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封面颜色偏深，边缘磨得发白。她抽出来翻开，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今天下雨，没出门。在屋里翻旧本子，看到第一页写的是‘搬到这里第一天，院子里有棵老树，树底下有张石桌’。那是三年前写的了。树还在，石桌还在。本子写到了第三本。今天下雨，没什么事，就把前两本翻了一遍。翻完之后觉得写下来是对的。”

她把笔记本放回去，抽出另外一本翻到后面。看到一段：“织毛衣的女人今天过来串门。她带了一团新毛线，说颜色太亮了，问我要不要。我说太亮了你自己留着织。她说她织完了穿不出去，太花了。后来她把毛线拿回去了。走的时候说下次织条围巾给我，素色的。”再翻一页：“今天去石壁看了看。水潭里那几条小鱼还在。比上个月大了一点。”

她把笔记本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走回堂屋。炉子边上多了一个人，织毛衣的女人坐在老陈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果然在织一条素色的围巾，灰蓝色的毛线，已经织了半尺长。她看到林槿从里屋出来，朝她点了一下头，继续织。

“看了哪本。”老陈问。

“第一本和第三本。”

“第一本写得乱。第三本好一些。”老陈把茶杯放下，“第四本写了小半本，后来没写完。搁下了。第五本第六本是后来补的，更短，更像流水账。”

林槿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只黄油卷吃。年轻女人翻开了新本继续改，织毛衣的女人在织围巾，老陈在拨炉子里的火。窗外风刮着老树的枯枝沙沙响，偶尔有叶子打在玻璃上啪的一声。她坐在炉子旁边，吃完了黄油卷，喝完了杯子里的茶。老陈又给她倒了一杯，说多喝点，暖和。

她在堂屋里坐到了傍晚。走的时候老陈把围巾从织毛衣的女人手里拿过来给她看了一眼，说快织完了，织完了给她。她说好，围巾好看。织毛衣的女人嘴角动了一下，继续织。她推开门走进院子，冷风灌进领口，她拉好拉链，沿着岔路往回走。经过菜地时菜已经收了大半，只剩几棵白菜还立在地里。她沿着碎石子路走回河岸，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横杆下面的空隙里今天塞着一颗石子，没有纸条。她把石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煎饼摊时老板缩在棚子底下躲风，看到她远远地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吗”，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她说明天来。走回公寓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合上抽屉，没有留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