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入秋

九月底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开始落了。

林槿再去的时候，老陈正站在树下扫落叶。扫帚是竹枝扎的，刮在石板地面上沙沙响。叶子被拢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堆在树根周围，说是留着沤肥。年轻女人坐在小桌后面写新本，已经写了小半本了，纸页边缘微微起毛，被她翻得比刚换本那会儿松软了不少。看到林槿进来，她把笔搁下来，从桌角拿了一个牛皮纸包递过来。

“老陈晒的番茄干。你带一包回去。”

林槿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番茄干切得厚薄不一，颜色深红，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她捏了一片尝了尝，酸甜的，有嚼劲。她把纸包收好，在石凳上坐下来。老陈扫完落叶把扫帚靠在树干上，走过来倒了三杯茶，一人一杯，然后坐下来歇气。

“天要凉了。”老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过半个月这树叶子就掉光了。到时候院子里风大，坐不住人。”

“那你们冬天怎么办。”林槿问。

“屋里坐。屋里暖和。”老陈指了指身后的屋子，“堂屋有炉子，冬天烧柴。菜地里的菜收完了就歇地，明年开春再种。织毛衣那位冬天也不怎么出门，我去给她送菜，顺便看看她毛衣织到哪了。”他停了一下，“你们要是冬天还来，进屋坐。别坐院子里，冻着。”

年轻女人在旁边点了点头。“我打算冬天把新本的前半部分改一改。老陈说改完之后可以誊到另一本上，当定稿。旧本收在阁楼上，和新本初稿放一起。”她低头翻了一下新本，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我今天写到一件事。前阵子我在长椅横杆下面捡到一张便签，上面写的是石壁前面那本书扉页上的字。‘给所有走到源头的人。’我把它抄在新本里了。抄的时候我想起来，我在书店看到那本深蓝色书的时候，扉页上已经有那行字了。但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老陈看了林槿一眼。林槿端着茶杯没说话。老陈把目光收回去，对年轻女人说：“那本书在石壁前面放了好几年了。谁写的不知道。但书后面被人添过好几行字，都是不同的人写的。最早那行铅笔字下面又添了新的，新下面还有更新的。我上次去看的时候，书后面已经快写满了。”

年轻女人把笔重新拿起来，在新本上记了一笔。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说下个月换季的时候她想把旧本里几段抄到新本前面，当这一本的引子。老陈说行，抄的时候别改太多，原话留着。

林槿喝完茶，站起来说要走了。老陈从屋里拿了一个布袋出来，里面装了几颗白菜和一把豆角，说是菜地里收的，让她带回去吃。她接过来道了谢，年轻女人送她到门口，说下次来的时候她可能已经把新本前半部分改完了。林槿说好，到时候给她看。

她沿着岔路往回走，经过菜地时看到豆角藤已经爬上了竹竿架子，结了几串细长的豆角。她经过碎石子路，拨开灌木回到河岸长椅上坐下。横杆下面的空隙里今天塞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石壁前面的书后面还剩几页空。谁要是走到了，可以接着写。”没有署名。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从包里拿出笔和便签，写了一行字，折好塞进横杆下面。然后她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煎饼摊时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远远地喊了一声“天凉了，明天还来吗”。她说明天来。老板说好，把推车锁好推走了。

走回公寓时天色暗得比上个月早了。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合上抽屉，没有留缝。然后她走到窗台边，把绿萝最上面那片叶子轻轻转了一下方向，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轮廓完整，边缘清晰。窗外有风把树叶吹响了，沙沙的，比夏天时干涩了一些。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躺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