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新本

半个月后她再去的时候，年轻女人面前那本笔记本换了。

旧的那本被放在小桌角上，用一根皮筋扎着，旁边放着一摞散页，是没来得及夹进去的。新本摊开在桌子中间，封面是浅棕色的牛皮纸，纸张比之前那本更厚一些，翻页的手感更挺括。年轻女人正在写第一页，看到林槿进来，把笔搁下来，把旧本子拿起来递给她。

“写完了。昨天傍晚写完的。最后一段写到一半天黑了，看不清纸面，今天早上补完了最后一行。”

林槿在石凳上坐下来，翻开旧本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字迹从刚开始的偏小偏轻变成了后面几页的舒展和流畅。她翻到最后几页，看到年轻女人写的一段：“今天把从城里带过来的包翻了一遍。里面还有一件没穿过的T恤，标签还在。我把它拿出来穿了。衣服上还留着城里的味道，洗衣液和衣柜的木头味。穿了一天之后那股味道淡了。明天再穿一次大概就没了。”后面还有一段：“老陈说这个院子以前住过一个专门写东西的人。那个人把写满的本子放在阁楼上，走的时候没带走。老陈说哪天找出来给我看看。”最后一行写的是：“明天换新本。旧本收起来。放在小桌角上不带走，像石壁前面那本书一样，留在这里给路过的人翻。”

林槿把旧本合上，用皮筋重新扎好，放在小桌角上。年轻女人把新本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写的几行字给她看。写的是今天早上院子里的景象：“老陈在菜地边上插了一排竹竿，说是给豆角搭架子。竹竿比他高出一截，他踮着脚往上头系绳子。我问他为什么不搬个凳子踩着。他说站着够不到才显得年轻。”林槿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看。后面写的是：“新本第一页。不打算改太多了。老陈说啰嗦的地方有时候才是真话。我信他。”

老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里面装着刚洗好的番茄。他往石桌上一放，说吃。林槿拿了一颗咬了一口，沙瓤的，微酸带甜。年轻女人也拿了一颗，一边吃一边翻自己的新本，像在检查有没有写错字。老陈坐在旁边看着两人吃番茄，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阁楼上那摞本子我昨天翻出来了。一共六本。纸都黄了，但字还能看清。你们谁想看可以上去拿。”

林槿咽下嘴里的番茄，问了一句：“那个人写的是什么。”

“写的东西跟咱们差不多。种菜、下雨、走路、偶尔有人来。”老陈把搪瓷盆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有一本里写了一段，说他搬到这个院子的时候也是从城里搬过来的，搬了三次，每次往上游走一截。跟你一样。”他朝年轻女人偏了一下头，“也跟你也差不多。”又朝林槿偏了一下头。

林槿吃完第二颗番茄，站起来说上去看看。老陈带她进屋，楼梯在厨房旁边，窄窄的，踩上去吱呀响。阁楼不高，得弯腰才能进去。靠墙放着一只旧木箱，箱盖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本笔记本。她蹲下来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纸页泛黄，字迹偏旧，但清晰。随手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在石壁前面坐了一下午。水潭里有鱼了。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以前只有石子。”又翻了几页：“织毛衣的女人搬过来了。住在东边那栋民房里。她织的毛衣太厚了，夏天穿不了，但她还在织。”再往后翻：“院门口那棵老树被雷劈掉了一根枝子，剩下的还活着。在劈掉的茬口上抹了点泥，不知道管不管用。”

林槿把笔记本放回木箱里，合上箱盖。下楼的时候老陈站在厨房门口等着，手里拿着那只搪瓷盆，里面还剩两颗番茄。她下来之后他把盆递过去，说带回去吃。她接过来道了谢，走出屋子，到院子里跟年轻女人说了声走了。年轻女人从新本上抬起头来，说下周她打算把旧本里几段抄到新本前面当开头。林槿说好，走出木门，沿着岔路往回走。经过菜地时老陈搭的竹竿架子已经立起来了，豆角藤还没开始往上爬，但架子绑得结实。她沿着碎石子路往回走，拨开灌木回到河岸长椅上坐下。她从口袋里拿出笔和便签，写了一行字，折好塞进横杆下面的空隙里。然后她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煎饼摊时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远远地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吗”。她说明天来。走回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合上抽屉，没有留缝。然后她走到窗台边，把绿萝最上面那片叶子轻轻转了一下方向，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轮廓完整，边缘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