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新人

那天她在书店遇到了一个人。

下午的光线从书店的窗户里斜照进来，把书架之间的空隙照成一条条暖黄色的竖带。她正站在第二排书架前面翻一本旧诗集，旁边有人从书架的另一侧走过来，停在她旁边大约半步的位置，伸手够最上层那排书。她侧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她踮着脚够了几次没有够到，林槿伸手帮她抽出了那本书。是一本旧版的诗集，封面磨得发毛，书脊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

“谢谢。”年轻女人接过书翻了一下，没有立刻走开。她站在书架旁边，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又翻到后面几页，像在找什么特定的内容。林槿继续翻自己手里的诗集，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各自安静地读着。书店里很安静，退休老师坐在书桌后面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均匀而细密。

过了一会儿，年轻女人合上书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常来这里吗。”

“偶尔。不算经常。”

“我今天是第一次来。”年轻女人把书抱在胸前，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脊，“我听人说这家书店的书都是老板自己读过的，每一本都有批注。我翻了几页，批注写得很好。”

“嗯。他写得慢，但写得很细。”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诗集的封底，标签上写着“阅毕请放回原处，感谢”。她把书重新插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动作很轻。插好之后她没有立刻走，站在书架旁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林槿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架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均匀，带着某种隐约的紧张。

“你是不是也在找什么东西。”林槿问。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幅度很小。“算是。也不算。我最近总觉得有些东西不太对，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好像走在路上别人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淡了一些，打招呼的时候别人要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我去咖啡馆，店员有时候会漏掉我的单子。也不是每次都这样，但比以前频繁了。”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可能想多了。”

林槿把手里那本诗集合上放回书架。她看着年轻女人的侧脸——那张脸和当初的自己一样，还带着一层未被完全确认的困惑，像一个人站在一段尚未被命名的路的起点上，还没决定要不要踏出第一步。她没有说“你被注销了”或者“你还没被注销”。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屏幕上写着：“城东裁缝铺巷口进去第二家，门面很小，挂了几件成衣。里面有一面镜子。你可以在镜子前面站一会儿。看完之后你如果还有问题，每周四下午来这家书店。”

年轻女人看着屏幕上的字，读了两遍。她没有问“为什么是那里”或者“镜子有什么特别”。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那行字拍了下来。拍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周四下午。”

林槿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口袋。年轻女人转身走出书店，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林槿站在书架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地面上留着一小片被踩过的痕迹，很快恢复了原状。

她走到书桌旁边。退休老师正在给一本旧小说写批注，见她走过来抬了一下头。“新来的？”

“嗯。”

“你告诉她那个地址了。”

“嗯。”

他点了点头，把笔尖在墨水瓶口上轻轻蘸了一下，继续低头写字。林槿在书店里多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阳光正好，街道被照得通透，行人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她沿着城东的街道往回走，经过裁缝铺时往里看了一眼。铺子里没有人，那面穿衣镜靠墙立着，镜面干净。她收回目光继续走，走到公交站台等车。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经过河岸附近时她侧头看了一眼。水面在午后的光线里平静而明亮，长椅上空着，椅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车继续开，到她该下车的站，她下了车，走回公寓。

上楼时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熄灭。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合上抽屉，没有留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绿萝最上面那片叶子轻轻转了一下方向。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轮廓完整，边缘清晰。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地从午后的亮白向傍晚过渡，路灯还没有亮，但对面楼的窗户里已经有人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点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站在窗台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躺下，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了，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嗡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慢慢沉入了睡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