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周四

周四下午林槿到书店的时候，那个年轻女人已经坐在书桌旁边了。

她坐在退休老师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到林槿进来，她抬了一下头，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确认感，像一个人把某件事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之后终于等到第二个人出现时的那种安定。林槿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退休老师给她也倒了一杯茶，然后继续低头写自己的批注。书店里很安静，下午的光线从窗户斜进来，在书架之间铺成一条条暖色的竖带。

“我去了那个裁缝铺。”年轻女人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比上次在书架旁边时稳了一些。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壁上的热气在她脸前散开。“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到了一些东西。不太清楚，很淡，但确实有。”

“名字？”

“嗯。”年轻女人点了点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就两个字的轮廓，很浅，但能辨认出来。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它没有变得更清楚，但也没有消失。我走了之后一直在想，那到底是我自己看错了，还是真的有东西在那里。”

林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退休老师自己泡的，口感偏淡，温度刚好。“你没有看错。”她说，“那道印记是你自己留下的。你被注销之后，它还在那里，只是需要你走到特定的位置才能重新看到它。”

年轻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那我还能回去吗。”

“能。但要按顺序走。”林槿把茶杯放在桌面上，“你现在在哪一步。”

“我不知道。”年轻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只知道别人看我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以前只是慢半拍，现在有些人干脆不看了。我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像对着一面透明的玻璃一样从我身上扫过去。”

林槿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说“你应该去找陈渡”或者“你应该去河岸”。那些话她上一次已经给过提示了。接下来的路需要年轻女人自己走，她能做的只是让那个人知道这条路是存在的，而且是可以走完的。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第二排书架前面，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放在年轻女人面前的桌面上。

“这本书你拿去看。不用登记，看完放回书架上就可以。”

年轻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深蓝色的布面，右下角有一道银色压痕，闭合完整。她伸手翻开扉页，上面那两行字还在。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把书抱在胸前。“这本书，是你写的吗。”

“不是。”林槿说，“但我认识写它的人。他写完之后把书放在这里，让所有走到这条路上的人都能看到。”

年轻女人把书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拉好拉链。她站起来，对退休老师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到门口。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站在门槛外面回头看了林槿一眼。她没有说再见，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林槿坐在书店里多待了一会儿。退休老师写完了手边那页批注，把笔帽拧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坐在那把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嗯。”

“今天这个话多一些。”

“她比我来得快。”林槿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她能找到裁缝铺，说明她已经走完了一多半。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退休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桌角的文件堆下面抽出一本新的旧书，翻开封面，开始在页缘写第一行批注。林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和往常一样短促。外面的阳光比来的时候更足了一些，街道被照得通透，行人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她沿着城东的街道往回走，经过面包房时停下来买了一个黄油卷，装在纸袋里拎着。经过裁缝铺的巷口时她没有往里看，继续往前走。走到公交站台时车正好进站，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经过河岸附近时她侧头看了一眼，水面在午后的光里平静而明亮，长椅上有人坐着，一个背影，浅灰色的毛衣，膝盖上放着一本深蓝色的书。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车继续开，到她该下车的站，她下了车，走回公寓。上楼时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熄灭。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她把黄油卷放在桌面上，把外套挂好，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合上抽屉，没有留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绿萝最上面那片叶子轻轻转了一下方向。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轮廓完整，边缘清晰。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的亮白向傍晚过渡，路灯还没有亮，但对面楼的窗户里已经有人开了灯。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躺下之后她没有立刻闭眼，只是侧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灯光，安静而稳定地落在房间的地板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