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旧地

那天下午她去了第七中学旧址。

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坐公交车经过那一站时忽然想下车看看。距离上一次来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她需要站在校门口辨认一下方向才确定自己没走错。校门还是那扇铁栅栏门，比之前锈得更严重了一些，底部的横杆上积了一层深褐色的锈皮。门没有锁，虚掩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推门走进去。

操场上的荒草比之前更高了，几乎没过了膝盖。教学楼的外墙剥落得更严重了，露出大面积的灰色水泥面。一楼走廊的窗户有一半没了玻璃，风从空窗框里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她没有进楼里，沿着操场边缘的小路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路边的银杏树还在，枝干比之前粗了一圈，叶子还没有完全长出来，枝条上缀着稀疏的嫩芽。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停住了。楼还是那栋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大部分关着，有几扇开着，窗框里黑洞洞的。她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去。她记得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储物室，记得那面穿衣镜，记得镜面上被擦过的那一小块区域。但她没有上去确认的打算。那些都已经结束了。那面镜子现在可能还在，也可能被人搬走了。不管在不在，那个位置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操场时她看到升旗台还在，水泥台上立着那根锈迹斑斑的旗杆，顶端的滑轮组已经不在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轮轴。她在升旗台旁边停了一下，想起那些在操场上站得整整齐齐的平脸人影。那些也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操场上只有荒草和风。

走出校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顶端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公交站台。站台上有人在等车，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她在站台旁边站了一会儿，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经过河岸附近时她没有侧头看窗外，只是看着前方的路面。车继续开，到了她该下车的站，她下了车，走回公寓。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熄灭。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叶片完整，朝向窗外，最新长出的那片已经和老叶一样大了。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没有往里面放新的东西，也没有拿出旧的。她合上抽屉，没有留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绿萝最上面那片叶子轻轻转了一下方向，让它更均匀地接受光照。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轮廓完整，边缘清晰。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窗外。对面楼的墙面上阳光正在缓慢地移动，从墙头移到墙脚。街道上有人在走，有人骑自行车经过，有人在公交站台上等车。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日常而平稳。

她转身走到书架前面抽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开。她翻到最后一页，在之前写过的那几行字下面又补了一行。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把笔放回笔筒。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躺下，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了，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嗡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她听着那些声音逐渐变得均匀而平稳，像一条从源头延伸到城市的溪流，在她视野之外持续地流着。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慢慢沉入了睡眠。窗外的路灯安静地亮着，街道上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一切都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