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的灯光在凌晨的雾气里晕成一圈暖黄。

音乐还在循环那首卡在同一个音符上的圆舞曲，但从靳霂走近的那一刻起，它完整了。旋律流畅地滑过之前卡顿的位置，像一台被正了音的八音盒重新启动了。整座木马的灯泡同时亮起，彩色的、暖色调的，在暗夜里铺出一小圈明亮的岛屿。木马开始转动，慢而稳，顶棚上的彩绘动物在灯光里流动起来。

褚逾站在围栏边看着那些转动的木马，十二匹彩绘木马以固定的节奏起伏转动，上面端坐着"人"——身体随着木马的升降微微晃动，但头始终朝向同一个方向，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终点。

闵霁后退了半步

褚逾已经推开了围栏的小门

靳霂跟在他后面走进围栏。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影子缩成脚边一小团。她选了一匹外侧的木马，白色底漆，鬃毛是浅金色的，马鞍上的假宝石缺了一颗。踩着踏板跨上去的时候，木质的马身在承重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褚逾在两步外停了一下——她旁边那匹深棕色的木马空着，他跨了上去，离她大约一臂的距离。他的膝盖转过来朝向她，像一座桥的起点。闵霁在他们身后两匹的位置，跨上了一匹枣红马。

音乐还在继续，速度从慢步变成了小跑。靳霂握住面前的金属杆，触感冰凉光滑。风从旋转的方向迎面吹来，带着铁锈和旧油漆的气味。她看着围栏外面，景物在旋转中变成模糊的色块。第三圈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旁边那匹浅金色木马上原本坐着的"人"不见了。不是跳下去的"不见"，是在她视线移开又移回的间隙里，那个位置空了。

她偏头看褚逾，他也在看她。他的嘴唇动了动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她看到围栏外面的旋转木马入口处站着一个人。短头发，浅色外套，低着头站在那里。那个身形和穿着，和她自己一模一样。入口处站着一个"靳霂"，低垂着头，手垂在身侧。然后木马转到了背对入口的那一侧，等再转回来的时候，入口处的人换成了褚逾的轮廓——深色外套，插着兜，侧着头看旋转的木马。然后又一个，闵霁的身影出现在更近的地方。三个人影依次排开，面向围栏，像在等一个下车的时机。

靳霂攥紧了金属杆。她的视线从入口处收回来的时候，落在褚逾身上。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在旋转木马的暖光里，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一些，像被灯光融掉了一层壳。

他的声音不大，但旋转的风刚好把话带过来。

他想了想

木马在减速。一圈比一圈慢，像发条正在松弛。木马上的"人"陆续淡出，等下一圈转回来时座位上已经空了。

整座木马最后只剩她们三个活人，骑着三匹木马，在减速的旋转中越来越慢。

褚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松开了金属杆，膝盖微曲

木马停了。音乐戛然而止，所有灯光同时熄灭。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但靳霂已经跳下了马背。脚落在水泥地上时她往前踉跄了半步，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肘——褚逾的手，干燥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袖口。他扶了大约两秒就松开了，但那两秒里他的拇指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她手腕内侧，像在确认什么。

靳霂站在完全黑暗的旋转木马场地上。脚边那些"人"的痕迹已经全部消失了，地面上干干净净，只剩灰白色的水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小的，硬的，边缘光滑。她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一枚铜色的硬币。一面刻着旋转木马的图案，另一面刻着一个字："壹"。褚逾也摊开了手掌，同样的铜色硬币。闵霁晚了一步从后面赶来，喘着气，手心里也攥着一枚。

褚逾把硬币翻了个面

闵霁凑过来看那枚硬币

靳霂把硬币攥进掌心。她的目光落在褚逾的手上，他已经把硬币放进了外套内袋，手指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很轻，像被风碰了一下。她在他收手之前翻了一下手掌，掌心朝上。他看到了，但她的手掌只摊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三人走出旋转木马的围栏。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碎砖又变成了压实了的泥土。远处的过山车轨道在月光下延伸成一道灰白的弧线。但靳霂没有看远处，她看的是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褚逾。路灯的余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肩头镀了一层极淡的银色。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一些，但她注意到他每一次拐弯或跨过障碍物的时候，右手会微微抬起，像在身后留一个给她看的提醒。

褚逾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她们。他的目光在靳霂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闵霁的脸色白了一分

鬼屋的入口在一条岔路的尽头。灰白色石膏拱门，门框两侧各蹲着一尊石像，面目已经被风雨磨平了，看不出是动物还是人。门洞里面漆黑一团，没有光线。一股湿冷的风从门洞里涌出来，带着霉土和铁锈的气味，吹得靳霂眯了一下眼。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一层层地叠着。

他迈步跨进了门洞。靳霂跟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闵霁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背包带上，像一根连着线的浮标。门洞里的空气比外面冷了好几度，她的呼吸在黑暗里凝成白雾。脚下的地面从泥土变成了某种硬质的材料，踩上去有细碎的砂砾感，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两侧的墙壁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粗糙的石膏板表面，有一道道平行的刮痕，像指甲划过留下的。

褚逾走在她前面，他的轮廓在完全的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但她能听到他的呼吸——稳的，不紧不慢。她走快了半步，把自己和他的距离缩短到几乎伸手可及的程度，她的手指在黑暗中试探性地往前伸了一下，碰到了他外套的衣角。他没有回头，但他走慢了一点点，让她的指尖能持续地够到那片布料。像一根温热的线牵着，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里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褚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如常。

靳霂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黑暗中确实有一点微弱的光，蓝绿色的，像萤火虫的光，在极远处忽明忽暗。光点正在慢慢变大，像在向他们移动。但褚逾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依然维持着那个节奏，她指尖搭在他衣角上的姿势也没有变。

蓝绿色的光越来越近了。靳霂终于看清了它的来源——那是一面镜子，整面墙都是镜子，镜面里映着她们自己。三人站在镜子前面，倒影清晰可见，但她注意到镜中的自己眼睛是闭着的，而现实中的自己眼睛睁着。镜中的褚逾也是闭着眼的，侧脸对着她的方向，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镜中的闵霁低着头，像在看着地面。

褚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靳霂把目光从镜面上移开。但她在移开前的那一秒里看到了一个细节——镜中那个"褚逾"闭着眼，但他的手朝她的方向伸着，掌心摊开朝上，像一个在等她的手放进去的姿势。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然后她迈步继续往前走，把手放回了外套口袋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出口——一道拱门，门外面是真实的月光和夜风。靳霂踩着最后一截台阶走出去的时候，月光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门洞，里面依然是纯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褚逾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他的掌心里多了一枚硬币，铜色的，图案是鬼屋的剪影，背面刻着"贰"。

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融化了一点点后又被冻住的冰面

靳霂没有回答。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里也多了一枚"贰"的硬币。她把两枚硬币叠在一起，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褚逾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手和她的脸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他把自己的那枚"贰"也放在她掌心里。

靳霂合拢手指，三枚硬币在她掌心里温热的，一枚叠着一枚，边缘贴着她的掌纹。她站在月光底下，衣角还残留着他外套布料的触感，像一条没有断的线。远处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过山车的轨道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她把三枚硬币放进口袋，和玻璃碎片放在一起。金属碰玻璃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声，像一个坐标被收进了一个更小的范围里。她看了一眼走在她侧前方的褚逾，他的肩膀和她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缝隙足够夜风穿过去，但不够她伸出手去够不到。

她把手放回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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