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点名

靳霂盯着门框内侧那行新刻的字。刻痕边缘翻着木屑，像刚被人拿尖刀划上去的。禇逾蹲下去，摸了摸刻痕的深度，指尖按在翻起的木刺上。

靳霂声音发紧。

禇逾摇头。她站起来从门缝往外看。枯槐下面的土坑还在，但周围的暗红色墙壁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墙面在流汗。汗珠顺着砖缝往下淌，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渍，形状依然像一只展开的手掌，五指朝向他们这扇门。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这次比刚才更密，啪嗒啪嗒，像成群的孩子在跑，边跑边笑，笑声粘稠得化不开，从巷头，巷尾同时涌来。靳霂退了一步，后背贴住暗红色的墙壁。矮桌上的搪瓷杯里，水彻底变成了暗红色，浓得像兑了墨的血。

水位还在缓慢上升，杯口溢出第二道水线，淌过桌面，滴在她鞋边，发出“嗒”一声轻响。门外的笑声停了一瞬。 一个童声。从枯槐下传过来，脆生生的：“谁在里面呀——”

靳霂屏住呼吸， 禇逾反扣着铁门闩，指节发白。门外的童声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又换了一种腔调，更尖，更细：“点名啦——靳——”那个字拖长了音，像念到一半被人捂住了嘴。巷子里传来啪一声清脆的响，像谁打了谁一巴掌，然后笑声重新响起来，压低了，变成窸窸窣窣的窃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靳霂后背贴着墙，矮桌上的搪瓷杯又溢了一层。水面已经彻底静止了，像凝固的冻。她盯着那杯水，忽然想起一件事——“点名”的时候，点名者必须知道被点名者名字。刚才那个童声只喊出一个“靳”字就被打断了，说明喊名字的东西认得她，但被别的东西阻止了。为什么不让他喊完。

她看向禇逾，他也正看着她。两人同时想起管理员那句话：“点你的名，你就到。点别人的名，别出声。”可如果被点的是活人的名字呢？应了会怎样？不应会怎样？

门外的窃笑声突然停了，像一群孩子被赶开，啪嗒啪嗒朝两边跑去。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声音——湿漉漉的、变声期男孩的嗓，沙哑慢吞吞，像从水下翻上来的气泡：“靳——霂——”

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每一个字后面都跟着一小段呼吸声，像在品这个音节。门框上那行新刻的字在暗光里晃了一下。“下一轮，点你的名。”——这一轮已经到了，它在点靳霂的名。矮桌上的陶瓷被猛地炸开一道裂缝，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淌了满桌。靳霂感觉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整片夯土在往下陷，鞋底被粘住了。

禇逾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门的方向带。

门外的声音等了3秒，又重复了一遍：“靳——霂——”这次拖得更长，尾音上扬，不耐烦了。靳霂紧咬着牙关，脚下松动的土已经没到鞋面，暗红色的水从桌面上淌过来，漫过她的鞋尖，黏糊糊的，带着泥土混着奶腥的气味。

门外的声音第三遍喊了，尖利的像指甲刮黑板。靳霂感觉胸口一阵闷痛，像有人从外面捏住了她的心脏。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张开了一条缝——禇逾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滚烫的掌心压住她半张脸，拇指死死按在她下颌的骨缝里，把那条缝合上。

另一只手环过她肩膀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暗红色的，水漫到两人脚踝了，他没动。靳霂的脸埋在他胸前的格子衬衫里，能听到他心跳，很快但节奏稳。她在那个震动里数着自己的呼吸，第三次的时候，脚底下的松动感突然停了。

门外的声音又说了一遍“靳霂”，但这一次声音在发抖。它找不到她，但对应的人没有应——向点名簿里写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童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几秒，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紧接着，远处数数声，重新开始了，左边一个脆嫩的一，右边一个粗粝的二，交替着由远及近。新一轮循环开始了。

禇逾松开了捂她嘴的手，暗红色的水正在退去，从脚踝退回桌面，推进搪瓷杯的裂缝里。地面回复坚硬，靳霂低头看，鞋面上连湿痕都没有留下。但门框上那行新刻的字还在：“下一轮点你的名。”，6个字，清晰如初。

禇逾靠在墙边喘息，盯着木牌上的蓝黑墨水字看了很久。

她低头看矮桌上的搪瓷杯。杯底裂了缝，暗红色的液体全部退回去了，但杯底正中多了一个字，焦黑的笔画，工工整整的一个“靳”。她的名字已经烙在了这个杯子里。巷子外面数数声从一数到了13，比上一轮快了一倍。左右两边的同声几乎同时到达枯槐上方——13和14叠在一起，像两把叉子同时插进同一块肉。它们变快了，因为第二轮点名就要开始。

褚逾拉开铁门闩往外看了一眼。枯槐下的土彻底翻开了，树根中间露出一块白色石板，光亮如洗，上面刻着一行字："签名簿在此。写完名字的人，不会迷路。"旁边有一个凹槽，槽里放着一支笔，笔尖凝着一滴暗红色的墨水。槽边有人用蓝黑墨水写了一排小字："签这里。写真的名字。——管理员。"

靳霂看着他。他也在看她。数数声数到了"十八"。她跨出那扇红门走到枯槐底下，蹲在白色石板前，拿起那支笔。笔尖悬在石板上方停了半秒，然后她落笔，写了一个名字——高一时候的同桌，那个转学后再也没联系过的女生。她在赌：点名簿认的是"被写进杯子的名字"，但如果在签名簿上写一个第三人的名字，系统会错乱。

她写完最后一笔的瞬间，枯槐剧烈地抖了一下，枯叶哗啦啦往下落，数数声突然停了，左右两个童声同时发出"咦"的疑问音，然后变成了争吵——左边说"是她"，右边说"不是她"，越吵越高。石板上的签名开始变色，那个名字暗下去焦黑如烧成灰烬。然后石板表面重新浮出一行字，蓝黑墨水的，不知什么时候又加了一笔："写真的名字。"

数数声已经吵到不可开交，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从石板边缘延伸出去爬满整条巷子。枯槐的根系从土里翻出来，像无数干枯的手指朝她抓过来。靳霂被褚逾拽起来往外跑。跑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裂缝中露出一行旧的字迹，像是很多年前被人刻上去的，蓝黑墨水描过，褪了色但依稀可辨："闵霁。1999.6.30。"

闵霁的名字。写在1999年6月30日。那是第七中学改建的日期，也是红漆巷挖出骸骨的日子。

巷子两端的暗红色墙面像活了一样向内挤压，泥土从墙壁上剥落，枯槐的根系追着他们的脚后跟。靳霂被脚下的碎石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进一个向下倾斜的通道，摔滚了几圈，撞在潮湿的墙壁上。褚逾紧跟着摔下来。通道深处，三米开外蹲着一个人——枯黄的头发，瘦削的肩膀，怀里抱着一本陈旧的登记簿，封面上烫着褪色的金字："第七中学附属小学——学生名册。"

闵霁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来：

她翻开名册，那一页密密麻麻列满了名字。靳霂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褚逾在上面一格。而名册最顶端的第一个名字，笔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只能辨出两个字。第一个字是"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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