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红漆巷

数数声从巷子两端同时逼过来。左边声线脆嫩，像六七岁的孩子；右边更沉，接近变声期前的粗粝。两组声音交替，左边数五，右边数六，左边再数七。左右两排看不见的队伍正在面对面收拢。

靳霂沿着白线跑，脚下夯土软中带硬，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子。两侧暗红色的墙面嵌着黑洞洞的窗，她跑过一扇，那扇窗里就传来一个极轻的嘘，像有人把食指竖在嘴边。数数声已经数到15了。两组声音的距离明显拉近。她看到前方约20m处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枝条光秃地斜伸出来，正好对着巷子中央的白线。交汇点就在那棵树下。

手机里禇逾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他也在跑。

他的声音断了一拍

靳霂也看到了。枯树左侧墙面上嵌着一扇红漆门，门框刺眼的白，红白对比在暗色里格外突兀。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蒙灰的圆形小窗。

两扇门隔着枯槐相对。

数数声数到21。左右两边的声线几乎贴着耳朵了。靳霂甚至能感觉到左边有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她冲到树下，禇逾也从对面跑来，格子衬衫被汗浸透了。两人在枯槐底下打了个照面，谁也没来得及开口，因为数数声停了。

寂静。左右两组声音同时消失，像合唱队被集体掐了喉咙。靳霂站着，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她左右两边，很近，近到能闻到一股泥土混着奶腥的气味——儿童的体味，像放学后奔跑完满身汗的孩子身上的那股甜。她不敢转头

左边贴着耳根的位置，一个童声极轻地说：“二十二。”

右边贴着禇逾的耳朵，另一个接上：“二十三。”

沉默了3秒。两个童声同时开口，重叠在一起：“该谁了？”

靳霂紧抿着嘴唇。禇逾也没出声。两人隔着几步对视，交换了同一个判断：不能回答。论坛上那条帖子说“别回答”，谁回答了谁就是第25个。沉默持续了大十秒，左边那个童声叹了口气，像失望的小孩。右边也跟着叹气然后两串脚步声同时响起——轻快的，啪嗒啪嗒，朝巷子两端跑远，越来越远，数数声重新从“一”开始，逐渐消失在巷头巷尾。这一轮结束了。

靳霂的膝盖软了一下，手撑在树干上。树皮干裂粗糙，蹭了她一掌灰。禇逾靠在树另一侧喘气，眼镜滑到鼻尖。他用指节推上去，手在抖。

禇逾摇头

靳霂吸了吸鼻子。树根底下有股淡淡的腐烂味，甜丝丝的，混着泥土翻新后的潮气。她蹲下去拨开表层土，几寸深的地方碰到了硬物——小块弧形骨头，泛黄的，指骨。儿童的。禇逾蹲到她旁边看着那块骨头，又抬头看了那两扇门。红门白框，隔着枯槐相对，像一双眼睛。

禇逾站起来，走到左边那扇红门前从圆窗往里看。里面的空间不大，暗红色的墙壁，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半杯水，水面飘着一片枯叶。墙上钉着一块木板，刻着“签到处”。右边那扇门里同样有一张矮桌一只杯子，木牌上刻的是“点名处”。

靳霂看着那两扇门。

禇逾的声音低下

话音刚落，两扇门里同时传来水声。搪瓷杯中的水面泛起细纹，波纹扩散到杯沿，溢出一滴。水滴落在暗红色的地面上，“嗒”一声。紧接着，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和那些孩子的轻快啪嗒声不同——更沉更慢，像穿着湿透的鞋，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水渍挤压的咕叽声。脚步声从两路同时靠近枯槐。

禇逾拉了她一把

他看了一眼右边门里矮桌上溢出的水。桌面已经淌了一小摊暗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的手掌。

湿漉漉的脚步声拐过了弯，近的能听到布料摩擦声。禇逾猛地推开右边那扇红门，把靳霂推进去，自己跟进来，反手插上铁门闩。外面咕叽声停在枯槐下，然后是翻土声，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刨树根。

靳霂背靠暗红色的墙，和禇逾挤在这间不足2㎡的逼仄空间里。矮桌上的陶瓷杯还在溢水，水的颜色正在变深——从透明变成浅红，像在水里涮过带血的纱布。桌旁木牌上点名出三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蓝黑墨水写的：“点你的名，你就到。点别人的名字，别出声。——管理员”

门外刨土声停了。一个湿漉漉的声音贴着门缝飘进来，沙哑的，变声期男孩的嗓：“点名了——”然后他用另一种轻快的童声喊了一个名字。

靳霂不认识那个名字。但木牌上的字在脑子里转着：“点你的名，你就到。点别人的名，别出声。”

门外喊完名字后安静了3秒。枯槐下面传来一声“到”，清脆的，像谁从土里坐了起来。然后十几个湿漉漉的脚步声同时移动，朝巷子深处远去。最后一个小时之后，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禇逾吐出一口气，缓缓拉开铁门闩。枯槐下面土翻了一片，靳霂之前挖出来的那块指骨不见了。树根旁边多了一个浅浅的坑，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土里坐起来，带走了它自己的骨头。

她低头往门框内侧看了一眼——那里多了一行新刻的字，刻痕边缘翻着木屑，像刚被人划上去的：“下一轮，点你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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