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霂在自己床上醒来。
台灯还亮着,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笔滚到了地上。她看了一眼手机,6月27日凌晨2:40——副本里的四天,现实只过了四十分钟。她坐起身,腿还软着,膝盖在打颤。房间里一切如旧,窗帘垂着,书桌堆着复习资料。她走到穿衣镜前站定。镜中的脸还是那张,黑眼圈更深了,嘴唇干裂。她转了转胳膊,镜中人也跟着转。
她侧身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肩头多了两个小小的凸起,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搂住了她,下巴的位置重叠着一层阴影。她心里一紧,快步走向厨房。镜中的她没有动。靳霂猛地回头。镜子里那个“她”正缓缓抬起一只手,朝她挥了挥,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笑。她把走廊灯关了,蹲在黑暗里攥着手机,心跳擂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禇逾发来一条消息:“我这边也有。影子不听话。”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白墙上投着他的影,影子举着右手,照片里的他两只手都垂在身侧。靳霂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嗯”字。她犹豫了一下,又追问了一句“闵霁呢?”她犹豫了一下,又追了一句:“闵霁呢?”禇逾隔了十分钟才回:“没接电话。”
靳霂拨通了闵霁的号码。前两个转到语音信箱,背景音安静的诡异。第三个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女声,轻柔客气:“您好,您拨打的用户目前不方便接听,请稍后再拨。”背景里有“滴答、滴答”的滴水声,慢而均匀,像水龙头没关紧。靳霂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三天倒计时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她没出门。窗户拉得严严实实,所有镜子用床单蒙上。她坐在书桌前翻手机,想起之前在第七中学的图书馆里撇过一眼的旧地图——“红漆巷”三个字浮出来。她搜了搜,红漆巷是南方小城的一条旧街巷,多年前城中村改造时,整条巷子的墙面全部刷成了暗红色,故名红漆巷。改造项目在1999年6月停工,理由是施工过程中挖出了一批无名骸骨。项目方撤了,巷子废弃至今。又是1999年。靳霂往下翻,有一条当地论坛的老帖子,发帖的时间是2005年:“红漆巷,晚上别去,半夜总听到小孩数数的声音,从巷头数到巷尾,数完又从巷尾数回头。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有人会问‘该谁了’别回答。”
她截图发给禇逾。禇逾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数数和第七中学操场上那些‘人’一样。”靳霂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它正侧着头,耳朵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把耳朵贴上去——楼下传来小孩的数数声,脆生生的,混着拍皮球的节奏:“……23、24、25……”数到47停了。另一条声线从更远处接上:“51、52……”好几个孩子同时数数,从不同方向传来,各自数各自的,有快有慢。靳霂掀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楼下空无一人。对面楼的墙面上,暗红色的砖洇出一块深色,五指张开按在墙上,像有小孩正扒着墙往上爬。
她放下窗帘。影子的头还侧着,耳朵朝着窗外,纹丝不动。
第三天,倒计时的最后一天。禇逾发来一条长信息,说他查了红漆巷的历史资料。1999年6月挖出的骸骨是儿童的,一共二十四具,年龄在六到十岁之间。施工队在巷子中段发现了一个地下空间,像是一间地下教室,墙壁上刻满了数字,从一到二十四,每个数字旁边有一个名字。那些名字他查了,全都是第七中学附属小学的学生。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失踪儿童,据信已转入第七中学附属小学就读。”
“转入”——靳霂盯着这两个字。死了就是死了,档案用一个“转入”盖过去。转入的是什么?
傍晚六点,闵霁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救我。”间隔二十秒后,又一条:“影子在学我说话。”
靳霂连拨三个电话。前两个忙音,第三个通了,滴水声更近了,像话筒就贴在水龙头旁边。然后那个轻柔的女声重复道:“您拨打的用户目前不方便接听。”靳霂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墙上的影子在最后这点日光里拉得很长,长到贴上天花板。她不动,影子也不动。但影子的头发在轻轻飘动,而房间里没有风。窗外的数数声换了条更沙哑的嗓子,数到一百七十二停了。寂静数秒后,巷子尽头传来一声轻笑,清脆的,像小孩得逞后捂着嘴巴笑。然后一个远远的、空空的儿童声问道:“该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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