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太平间

第二辆推车停在门口时，靳霂听到了不一样的动静。

这一次，门被完全推开。护士走进病房，直接停在第一张床前。拿起针管，挽起床上“尸体”的袖子，扎进去，推药。全程没有消毒棉，第二张，第三张。护士挨个注射，动作机械精准，毫无停顿。推到第四张床时，靳霂看清了她手里的药瓶——标签褪了色，隐约能辨出一个字“冬”。

冬眠灵。给尸体注射镇定剂，让它们继续“死”下去。

护士走到闵霁窗前，针管悬在闵霁手臂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她越过闽霁，走向靳霂的床位。全黑的眼珠在灯光下泛着湿冷的光，视线在靳霂脸上，像在确认什么。五秒。十秒。靳霂没有眨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呼吸压到最轻最浅。护士终于收回针管，退出了病房。门合上的瞬间，靳霂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汗珠从鬓角滑进枕头里。

她们没有被注射。

为什么？靳霂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床位满了之后，护士会来查房。别让她们发现你是活人。”可护士明明已经确认过了，却没有下手。除非——她们在被“养”着。新鲜的活人比陈旧的尸体更有价值。

窗户外面，雾更浓了。天边没有泛白的迹象。距离五点还有三十六分钟。

地下一层。

禇逾沿着楼梯往下走，声控灯坏了一半，每走三级台阶才亮一盏。空气越来越冷，福尔马林混着铁锈的气味从楼梯井底涌上来，黏腻地钻进鼻腔。他走到底层，推开一扇铁门，眼前是一条窄长的走廊。两侧墙上着嵌冷柜，一列列不锈钢门从地面排到天花板，每个柜门上贴着编号，从001到050。走廊尽头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登记薄，泛黄的纸页边缘卷曲。

禇逾走过去，借着墙角应急灯的绿光翻看。全是名字和日期，字迹陈旧，墨水已发褐。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99年6月30日”，后面跟着一行批注：“清点完毕，全体在册。”又是1999年。和第七中学的改建年份一模一样。

他掏出手机想拍照，屏幕亮了一下，电池只剩5％。照片栏里多了一张新图——卫生院的平面图，地下一层标注着“太平间”三个字，旁边有一根红线画出来的箭头，从太平间北角延伸到墙外，箭头末端写着一个字：“通”。

西北角。禇逾抬头循着方向看去，走廊尽头左侧那面墙的颜色确实和周围不一样，灰白，偏新。他走过去敲了敲，回声发空——墙后面是空的。

他正要找暗门，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吱呀”一声。金属导轨摩擦的声响，像有人推开了冷柜门。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均匀，由远及近，从走廊深处向他的方向蔓延。禇逾立刻蹲到桌子后面，屏住呼吸。透过桌腿的缝隙，他看见一穿着灰色布鞋的脚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步伐极慢，每到一个冷柜前就停了两秒。那双脚停在走廊中段，然后一只苍白的手出现在视线里，拉开了一扇柜门。

有东西从柜子里做坐起来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加入队列，跟在布鞋主人身后。一扇接一扇，脚步声越来越多。禇逾数着，一共响起八次。

布鞋主人带着队列走到那面可疑的墙前，举起一只手。八个人影同时伸手贴在墙上，开始推。墙面无声地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冷风从洞里灌出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八个人影排着队钻进去，布鞋主人跟在最后。

禇逾知道自己没得选。他猫着腰从桌后出来，轻手轻脚地跟在队伍末尾。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上倾斜的通道，土壁上嵌着粗大的树根，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苔藓。他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潮湿。前方拐弯处有橘黄色的光透出来，像老式灯泡的暖光。布鞋主人在拐角前停了，拍着8个人影的肩膀，一个一个地送进拐角另一侧。

禇逾从侧面探出半个头。拐角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土窟，正中立着一根铁杆，杆顶挂着灯泡。墙边靠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盛着浑浊的液体。桌子上方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烙铁烫了三个字：“入校处。”木牌左下角有人用小刀刻了一行字，蓝黑墨水描过：“别进这扇门。——管理员”

禇逾猛地回头。入校处。第七中学的“入校处”——这个土窟里有物理入口，可以从卫生院直接通往第七中学。副本与副本之间的边界是模糊的，世界连通的。如果跟着进去，可能会回到第七中学，但那个世界的404已经碎了，回去是死路。

布鞋主人拍完最后一个人的肩膀，转过身来，空空的裤管在土壁间晃荡。禇逾贴着土壁后退，脚跟踢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发出一声闷响。布鞋主人停住了，然后加快了脚步。“噔、噔、噔”，布鞋主人踩在土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禇逾转身就跑。他冲过通道，跌跌撞撞地滚出洞口，翻身爬起来用肩膀顶住那面活动墙，把它推回原位。墙面合拢的瞬间，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布鞋主人撞在了另一面。禇逾背着墙大口喘气，冷柜的铁门在走廊两侧，一排排静立着。他低头看手机，电量只剩1%。屏幕上一行新短信，陌生号码：“回三楼。清点五分钟后开始。——管理员”

5分钟。他拔腿就往楼梯冲。两层楼他几乎是在跳。拐弯时肩膀装在墙上也顾不上疼。冲到3楼住院部走廊入口时，值班护士站空无一人。他扫了一眼病房门牌：A区倒数第二间，7和8。他冲过去推开门，靳霂正从床上坐起来，闵霁也在翻身。

他压低嗓子。

靳霂一跃而起，闵霁紧跟其后。禇逾拉着两人穿过走廊，拐进一间没锁的杂物间，挤在拖把和水桶中间把门关上。他把地下一层的见闻快速说了一遍。闵霁听完脸上毫无血色。

禇逾靠着墙喘气

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比之前的查房更响更密，像一整队人正步走过走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a区病房方向传来，拖长音调：“清——点——尸——体”

没有叫床号。只有掀被子的声音，翻找的声音，一具具确认。“清点”持续了大约1分半钟，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转向下一间病房。杂物间里三个人屏着呼吸，各握着门把手的一截。靳霂手心里全是汗，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那个“清点”的声音每到一个门口就重复一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终于亮了。灰白色的光从杂物间的小窗透进来，照在三人的脸上。靳霂的眼睛被光刺得了一下，她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散了又散。禇逾的手机最后闪了一下屏幕，彻底黑了屏，关机前最后一秒他看到了一个行字，匆匆记在了脑子里。

“通关下一个世界倒计时三天。——管理员”

三人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已经熄了，自然光从楼道的窗户涌进来。护士站空无一人，登记本瘫在台面上，笔隔着，墨迹未干。靳霂走到窗边往外看，浓雾正在散去，卫生院的铁门外出现了真实的街道——柏油路、电线杆、远处驶过的汽车。阳光穿过雾层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推开卫生院的大门走了出去。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带着草木和尘土的气味，不再有福尔马林的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点灰，是从太平间的墙壁上蹭到。

禇逾和闵霁跟出来。三人站在卫生院门前的空地上，身后那栋尖顶建筑在晨光里褪色，成了一栋普通的废弃旧楼，门口的铁锁已经锈死了。靳霂摸出口袋里的纸条，那张写着“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纸条还在。她翻到背面，字迹正在一点点地消失，最后只剩下浅浅的墨水印痕，像一件东西终于退了场。

禇逾摇头，把手机扔进口袋

靳霂攥着纸条没有说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卫生院的2楼窗户，窗户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穿着白大褂，等她再看清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面灰扑扑的空窗和晨光里飞舞的灰尘。

她转回身。三个人沿着公路往下走，阳光从背后追上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路面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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