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就诊

卫生院的门比想象中轻。靳霂推开卫生院大门，一眼就看了闵霁。

她站在挂号窗口前面，枯黄头发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更暗了，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见两人进来，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禇逾打量她一眼

闵霁摇头，指向大厅右侧走廊

禇逾站在她身后，打量了一圈大厅

靳霂指向挂号窗口旁边贴的告示牌。

白纸红字，六条院规：

1.本院实行夜间诊疗，就诊时间为22：00-5：00，逾期请次日再来。

2.每名患者限挂一科，挂号后不得更改。

3.就诊请在候诊室区等候，听到叫号方可进入诊室。

4.医生问诊时请如实回答病情，不得隐瞒。

5.本院提供免费住院服务，床位有限，先到先得。

6.地下一层为太平间，非工作人员勿入。

告示牌最底下又有蓝黑墨水手写的字，笔迹熟悉

“骨科的叫好声最好听。——管理员”

禇逾推了推眼镜

楼梯方向传来“叮”一声，墙壁上忽然多了一扇门，缓缓打开，里面漆黑。

禇逾走在最前面。

三楼走廊两侧排开六间诊室：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骨科、精神科。候诊区坐满了“人”，歪歪倒倒，排成三排塑料椅。它们都不动，只有手指在抠扶手，发出密集的“咔咔”声。有的脸朝上嘴巴张着，有的低着头露出一截灰白的后颈。靳霂数了数，十八个，刚好坐满。

候诊区上方的电子屏无声跳动：“A001，儿科。”没有声音，只有红字在屏幕上切换。

禇逾盯着屏幕

正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像铁钉划过玻璃。所有人都听见了，候诊区那些“人”的抠扶手声停了一瞬，又继续。

靳霂走到自助挂号机前。屏幕亮着，她按下取号，机器吐出一张纸条：“A005，待定。”闵霁跟着取了一张“A006。”禇逾最后按，吐出来的却是“B001”。

屏幕下方多了一行小字：“B类患者请前往地下一层。”

闵霁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禇逾攥着纸条，沉默了几秒

电子屏跳了一下：“请A003号患者前往妇科诊室。”走廊尽头传来门响，然后是一阵细细的女人哭声，像在求饶，持续了三分钟才停。“请A004号患者前往精神科”。这一次是语速极快的自言自语，时高时低，仿佛在跟什么人吵架。

靳霂捏着挂号单，指甲陷进纸面。

屏幕上终于跳出：“请A005号患者前往外科诊室。”

她站起来。禇逾按住她的手腕

他把打火机塞进她手里

靳霂走向外科诊室。乳白色的门，磨砂玻璃窗看不清里面。她抬手敲了三下。

温和的男声。

推开门，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人体结构图。卓后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金丝眼镜，头发梳的整齐。看起来太正常了。

医生指了指对面。

靳霂坐下。医生翻开病历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靳霂盯着他手里的笔。笔尖没有墨水，写在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医生在“写”，每写一个字笔尖就往下压一下。纸面干干净净。

医生重复了一遍，语调、停顿长度完全一样。她在赌。规则说必须如实回答病情，但“病情”的定义是什么？

医生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反光，挡住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他撕下一张处方递过来。靳霂接住上面有一行字：“持此单前往三楼护士站办理住院。”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余光扫到办公桌底下。医生的脚赤裸着，没穿鞋袜，脚踝露出来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画满了格子，一格一格，像棋盘。

她猛地拉开门冲出去，差点撞上禇逾。

禇逾看了一眼自己的B001号。电子屏还没跳，但他右臂上被怪物穿过的地方，隐隐透着一层灰青色。

他推了推眼镜

三楼护士站。值班护士穿粉红制服，长发垂下来挡住脸，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东西。

靳霂递过处方，护士接过去，看都没看她，在本子上划了几笔：“A区7床，直走右转。”

闵霁跟在后面，把A006号单子放上台面。护士撇了一眼：“你也被分到外科了？一起住。A区8床。”

护士的声音平板单调

闵霁咬咬牙跟上来。

A区病房的走廊窄而深，灯光越往里越暗，走到7和8已是到数第二间。推开门，六人间。四张床上都躺着人，被子盖到胸口，脸露在外面，眼睛全睁着，但一动不动。第五、六张床空着，靠窗，被褥雪白。

靳霂坐到空床边，床垫冰凉。枕头下有东西硌着她。摸出来，一个纸团，蓝黑墨水：“床位满了之后，护士会来查房。别人她们发现你是活人。——管理员”

她来不及把纸条收好，走廊里已经传来了声音。金属轮子碾过瓷砖，“骨碌碌”“骨碌碌”，由远及近。推车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护士来了。

两人并排躺下，跟病房里另外四具“尸体”一模一样——眼睛睁着，但不能眨。

门口被推开一条缝，粉红色的身影侧进来。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推着不锈钢推车，车上摆着针管和药瓶。

她扫视床上的“人”。扫到靳霂停了。护士歪了歪头，长发从侧脸滑开一点，露出一只全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冰锥一样的视线刮过靳霂的脸，停了五秒，又移向旁边的闵霁。推车上的针管晃了一下，金属碰撞发出细小的叮当声。

门缓缓合上。推车声继续往前，“骨碌碌”，停在下一间病房门口。

靳霂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汗从额角滑进头发里。距离五点清点尸体，还有四十七分钟。她不知道禇逾在地下室怎么样了。枕头底下那团纸硌着她的后脑勺。“别让她们发现你是活人”——可她们刚刚已经看到了两张活人的脸，为什么要放过？

除非，放过本身就是陷阱。

推车声停在了门口。

第二遍查房，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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