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巳时,张真源来了。
他换了官服,穿了一身素净的灰蓝色常服,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看起来像是来汇报王崇安府邸查封进度的。但他在案前坐下之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确认她今天的状态。
“陛下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他说。
“睡够了。”陈清夏给他倒了杯茶,“王崇安的府邸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封了三间书房和一间密室。夹墙里的私账全部抄录完毕,总共两本,涉及金额巨大。”张真源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臣整理了一个简要的摘要,陛下可以先过目。”
陈清夏接过来展开,目光掠过那些数字,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暗渊通过这些年的运作积累的财富远超她此前的估计。这让她意识到一件事——暗渊不只是一个阴谋组织,它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资金网络。王崇安倒了,但资金未必跟着断。如果“墨鱼”有权限动用这些钱,那么暗渊的根基并未真正动摇。
“这些账目里的银钱去向,能追踪到具体的人吗?”她问。
张真源微微皱眉:“大部分经过了三到四层周转,覆盖了十几家不同的商号、钱庄和私人账户。但臣注意到一个规律——每一笔钱的最后一层流向,都指向同一个渠道:一家名叫‘通源号’的钱庄。”
“通源号在哪?”
“京城东市,和那家布庄在同一条街上。”
东市。又是东市。
陈清夏放下纸:“通源号有实际经营业务吗?”
“表面上是正常的银钱汇兑业务,和普通钱庄没区别。但臣查了一下它的注册记录——它的东家,是一个叫‘墨水柔’的女人。”
墨水柔。墨鱼。墨。
“墨水柔这个人,能查到更多信息吗?”
张真源想了想:“臣已经派人去查了。但有一件事臣觉得有趣——墨水柔在户部的纳税记录上显示的地址,和城东那家布庄的登记地址,是同一个院子。也就是说,钱庄和布庄注册在同一处宅邸名下。”
布庄是暗渊的据点,钱庄也在同一个人名下。这个叫墨水柔的女人,要么是暗渊的核心成员,要么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名下的产业被暗渊利用了。
但陈清夏倾向于前者。一个经营着钱庄和布庄的女人,不太可能对眼皮底下的巨额资金流动毫不知情。
“张真源,”她说,“帮朕做一件事——从户部调出通源号近三年的纳税底档,看看它每年的申报收入和实际资金流水是否吻合。能做到吗?”
张真源点了点头:“臣以代理户部尚书的身份调阅,名正言顺。两日之内给陛下结果。”
“两日。”陈清夏说,“朕等你。”
张真源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到门口时,像往常一样顿了一下,回头轻声道:“陛下,午膳别忘了用。”
陈清夏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知道了,张尚书。”
她听见他在门外轻轻笑了一声,脚步声才真正远去了。
---
午后,陈清夏去了石室见寒鸦。
寒鸦的状态比上次好了些,虽然手脚依然绑着,但神色比之前松弛了不少。他见她进来,微微抬起眼皮:“陛下今日来得比预想早。”
“朕需要问你一件事。”陈清夏在他对面坐下,“你知不知道‘墨鱼’这个代号?”
寒鸦的眼神动了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墨鱼……是暗渊在京城的一个备用账户。鹞鹰三人分别负责联络、账目和实操,墨鱼是独立于鹞鹰之外的一条线。他的作用是:如果鹞鹰系统出了问题,墨鱼会出面接管残局,转移资金、销毁证据、撤离人员。”
“墨鱼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队?”
“一个人。”寒鸦说,“但我没见过他。我只知道他是女的。”
女的。墨水柔。
“你还有关于她的其他信息吗?比如她的身份背景、居住地点?”
寒鸦摇了摇头:“墨鱼的存在属于暗渊最高层的机密。我是因为送过几次信才知道这个代号,但她的真实身份一直加密。不过——我送那些信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收信人的地址,每次都不同。有时候是布庄,有时候是钱庄,有时候是一家香料铺子。”
“香料铺子?”陈清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新信息,“在哪?”
“京城西市,叫‘沉木香坊’。”寒鸦说,“我送过三封信到那里,每次交给一个戴帷帽的女人。我没有见过她的脸。”
陈清夏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布庄、钱庄、香料铺子——三处产业,都在同一个人名下,或者至少由同一个人控制。她需要查清楚这三处产业之间的联系,以及它们共同的背后主人。
“多谢。”她站起来,“如果还有关于墨鱼的其他信息,想起什么就让人传话给朕。”
她转身走出去时,寒鸦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陛下……抓住墨鱼,暗渊在京城就彻底断了。”
陈清夏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点了点头。
她推门走入日光下,正月的阳光照在宫墙上,将砖缝里的霜痕映成一片碎银般的光。她在石室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宫城之外的方向——西市,沉香木坊。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找到什么,但她知道,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凤仪元年,正月十二。晨,雾气稀薄。
陈清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
深灰色的布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披风,头发简单地挽了个寻常人家的发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像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不惹眼,也不算太寒酸。
“系统,你看这身怎么样?”
「宿主看起来像一位微服出访的年轻女眷,伪装程度约七成。但你的步态和眼神无法完全掩饰——建议宿主在进入西市之前,稍微收敛一下‘扫视四周’的频率。普通百姓不会像你一样把整条街都看一遍。」
“你管得真宽。”
陈清夏系好披风带子,推开门走出去。廊下等着的是丁程鑫——他今日也换了便服,深褐色短褐,腰间别了一把不起眼的短刀,看起来像个跟着主家出门办事的随从。但即便如此,他那张脸还是过于好看了,陈清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这样会不会太显眼?”
丁程鑫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臣……臣已经很努力打扮得普通了。”
“算了,走吧。”陈清夏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正你那张脸挡不住。”
两人从皇宫侧门出去,绕过了主街,沿着一条僻静的巷子往西市方向走。清晨的街市还不算热闹,铺子刚开门不久,蒸笼里冒着白气,空气里飘着烧饼和酱菜的香味。陈清夏走过一处卖热汤面的小摊时,脚步微微慢了一下——连着吃了好几天的御膳,闻到这种市井烟火的味道反而有些馋。
丁程鑫注意到了,他低声说:“陛下……想吃?”
“回来再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横街之后,西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浮现出来。西市比东市小一些,但更杂——卖药材的、卖香料的、卖旧书的、卖布的铺子挤挤挨挨地排列着,招牌新旧不一,有些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字迹。
沉木香坊在街尾的一处拐角,门面不大,黑漆木门半掩着,门口挂了一块写着“沉木”二字的木牌,字迹清秀。门边种了一丛细竹,在晨风里微微摇晃,和这条街上其他铺子的风格不太一样,显得格外清雅。
陈清夏放慢脚步,像路过的行人一样瞥了一眼铺子内部——柜台上摆着几排瓷罐,墙上挂着干花和成捆的香材,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间是否有人。她没有停下来,只是保持着自然的步速从门前走过。
“记住了?”她低声问丁程鑫。
“记住了。门口挂‘沉木’木牌,种竹,门半掩。”丁程鑫语速极快,“陛下要臣现在进去打探吗?”
“不。先不惊动它。”陈清夏说着,拐进了旁边一家卖笔墨纸砚的小铺子,假装挑选宣纸。她从铺子的窗口望出去,恰好能看到沉木香坊的门口——从这个角度,如果有人进出,她能看清。
她挑了一刀宣纸,付了钱,又在旁边的干货铺买了一包桂圆干,磨蹭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在这段时间里,沉木香坊的门一直没有开过,也没有人进出。
“要么是今日不开张,”陈清夏低声说,“要么是人不在。”
丁程鑫微微皱眉:“臣去附近打听一下?”
“不用。”陈清夏把桂圆干收进袖袋里,“朕已经有办法了。先回宫。”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街市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菜的、挑担的、牵着孩子赶集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嘈杂却鲜活。陈清夏走在其中,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比穿越第一天又厚重了几分——她不再是个被推着走的过客了,她正亲手把自己嵌进这个世界的纹理里。
回宫之后,她第一件事是让贺峻霖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