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午后。
陈清夏站在御书房的窗前发了一会儿呆。日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让连日来积攒的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然后决定不跟自己过不去——今天该发的旨意发了,该派的人派出去了,剩下的只有等。
她出了御书房,沿着宫廊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想让脚踩在青石地面上、让风拂过脸颊。路过演武场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侍卫操练的呼喝声,整齐有力。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丁程鑫的身影——他正在队列前示范一个格挡动作,姿态利落专注,和早上那个匆忙出门的人判若两人。
她继续走,穿过一道月洞门,拐上了通往太乐坊的小径。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琴声从里面传出来——悠扬、沉静,像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她站在竹林边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她最后停在了偏殿的门前。
已经有好几天没来看刘耀文了。她推门进去时,他正盘腿坐在墙角,低着头在编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到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先是亮了半度,随即又迅速压下去,变成了那种“你来了啊”的别扭表情。
“你来啦。”他说,语气平稳,但声音里有一丝藏得很浅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安心。
“朕来检查你有没有好好吃饭。”陈清夏在他旁边坐下,目光扫过他脚边——碗是空的,旁边还有一只喝过的水杯,地上干干净净,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整洁了许多。
“吃了。”刘耀文说,然后顿了一下,补了两个字,“每天都吃了。”
“乖。”
刘耀文的脸一下子红了。“……别、别这么说。”
陈清夏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逗他。她靠在墙壁上,望着头顶那道被木条封了大半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忽然觉得有一种很奇怪的安宁。像是在暴风眼的正中央,四面都是呼啸的风,但这个地方、这个时刻,却是安静的。
刘耀文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用干草编的一只小鹿,比上次那匹马要精致一些,四条腿立得稳当,脑袋微微歪着,连耳朵的轮廓都编了出来。
“新编的。”他说,语气尽量显得漫不经心,“多了两只角,比上次的难。”
陈清夏接过那只小鹿放在手心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收进袖袋里:“朕会好好收着。”
刘耀文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重新低下头,手指拨弄着剩余的草茎,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你忙完了?”
“还没。但今天没什么事了,在等消息。”
“……那你可以多坐一会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怕声音太大就会被拒绝一样。
陈清夏笑了笑:“好。”
她就在那里坐着,靠着墙壁,听着偏殿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人声。刘耀文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的草茎翻来覆去地绕着,偶尔响起轻轻的摩擦声。
日光从窗缝里缓缓移动,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缓慢游走的金色光带。她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紧绷了多日的肩膀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一张被拉得太久的弓终于被放了下来。
“刘耀文。”她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回去了,你会记得朕吗?”
刘耀文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偏过头看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怔忡,然后他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不会忘。”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反正我暂时也不想回去。”
陈清夏没有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靠着墙,日光落在她脸上,暖得让人眼皮发沉。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被轻轻盖在了她身上,带着一点点草叶和风沙的气息。她睫毛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她听见刘耀文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睡吧。”
她真的睡着了。
---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她睁眼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深褐色的粗布外衣——正是刘耀文身上那件。他穿着单衣坐在旁边,手里还在编东西,见她醒了便把脸别开,假装在看墙上的一条裂缝。
“……你醒了?”
“嗯。”陈清夏坐起来,把外衣叠好还给他,“多谢。”
刘耀文接过去飞快地穿上,耳根还是红的。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朕尽量。”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迈步朝门口走。刘耀文在她身后加了一句:“路上小心。”
这句话他每回都说,但她每回听到都觉得心里暖一下。
她回到御书房时,案上已经多了两封信。一封是贺峻霖的,封口上画着听风楼特有的暗记——三道平行线加一个点。她拆开来看:
“陛下,陈冕的马车北上三百里后,在芦州城外换了一艘船。臣的人上船跟踪,发现他沿运河一路向西,方向直指沧州。沧州是临州以北最近的大城,臣怀疑他的目的地是绕道沧州再折回江南。沿途已被臣布下暗桩,他跑不了。”
陈清夏把信折好放在一边。另一封信是丁程鑫的,字迹比贺峻霖的端正许多,笔划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陛下,东市客栈已搜完。在陈冕房间的床板夹层里发现一封未烧尽的信,残片上只有几个字:‘鹞鹰折翼,墨鱼待命’。臣觉得‘墨鱼’可能是个新人,请陛下示下是否继续追查。”
“墨鱼”又出现了。就是王崇安府中密信里提到过的那个代号。她不知道这个“墨鱼”是谁,但既然他已经出现在两处信函里,就说明他在暗渊系统里至少是一个有记录的角色。
她把两封信收好,在案前坐下,提笔给丁程鑫写了回信——“继续查。墨鱼的身份优先。”
放下笔,她忽然想起今日还没见的一个人。她从袖中摸出那只歪着脑袋的小鹿,放在案角,然后伸手拿过另一只草编的小马——两只并排摆在一起,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是同一双手编出来的幼稚作品,在这间堆满文书和密函的御书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着它们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西边的天空正在烧成一片金红色,云层被晚霞染得层层叠叠,像铺开了一幅巨大的锦缎。
鹞鹰折了一只翼,墨鱼浮出水面,陈冕在逃但跑不远,陶不归的圣旨还在路上。今天等了一天,没有坏消息,也没有意外。她想,这大概就是“还不错的进度”了。
她转身坐回案前,翻开剩下的奏折,在灯烛下开始批阅。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最后彻底沉入夜色,只有案头这一方灯火还亮着,像一个沉沉黑夜里坚定的小小坐标。
凤仪元年,正月十一。晨,薄霜覆瓦。
陈清夏醒来的时候,窗外还在下着细碎的霜花,落在屋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她披了件外衣走到御书房的门口,看见廊下的木阶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罐,罐口封着蜡,压着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纸条上的字迹是贺峻霖的,但比平时潦草了不少,笔画急促,像是在赶时间写的:
“陛下,临州有变。陶不归在圣旨到达前三个时辰离开了官署,去向不明。臣的人追查到城外码头,发现他在一艘货船上留了封辞职信,人已乘小船沿江而下。他跑了。”
陈清夏握着纸条在晨风里站了一会儿,霜花的寒意透过鞋底传来,凉丝丝的,让她格外清醒。
陶不归跑了。比圣旨快了一步。这要么是巧合,要么是京城这边有人提前给他递了消息。她更倾向于后者——暗渊在宫中的眼线不止已经被拔出的那些,还有她没发现的。
她回到案前坐下,把纸条放在桌上,又拿起旁边那封前一天收到的信——丁程鑫从东市客栈搜出的残片上写着“鹞鹰折翼,墨鱼待命”。鹞鹰折翼,指的应该是王崇安落网。墨鱼待命……说明暗渊在京城还有一个人,一个被留下来接应残局的人。
“系统,”她说,“帮朕把目前关于‘墨鱼’的所有线索汇总一下。”
「已整理。出现记录如下:」
「1. 王崇安府中密信第三封,提及‘墨鱼’为银钱收方代号,收了几笔金额不小的款项。」
「2. 东市客栈陈冕房间床板夹层残片,‘墨鱼待命’四个字。」
「3. 贺峻霖的听风楼情报网暂未交叉到该代号的相关记录。」
「结论:墨鱼是一个新浮出水面的角色,有资金运作权限,可能处于京城。目前未确认身份。」
陈清夏靠在椅背上,把那几个字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过。墨鱼。墨是一种颜色,鱼是水里的东西。她想起盐运线、布庄、江南——都和“水”有关。这个代号选得很有寓意,也许暗示此人负责水路上的某种事务。
但她现在手头没有更多线索。她只能等贺峻霖那边的追踪网进一步收紧,等陈冕落网之后从他口中撬出更多信息。
她把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两只并排的草编小动物身上。小马歪着脑袋,小鹿四条腿站得不太稳,像是随时要倒下去。她伸手扶了一下那只鹿,让它靠在小马身上,两只互相倚着,终于站稳了。
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重新翻开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