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12）

螃蟹宴吃完，夜色渐渐浓重，三人坐在院子里吹风闲谈。陈皮收拾好碗筷，安静坐在一旁，听着二人说话。

白星悦这段日子在长沙城里来回走动，隐约能察觉到城里气氛不对劲，各处都隐隐透着几分暗流涌动，不少势力都在暗中较劲，便趁着闲聊，开口问二月红如今长沙地面上的局面。

二月红端着一杯清茶，神色平和，慢慢跟她细说当下的情况。

如今张启山已经坐稳了长沙布防官的位置，手握兵权，在城里分量极重，只是眼下九门的格局还没有正式成型，各方势力依旧处于互相试探、划分地盘的阶段。长沙城内鱼龙混杂，有军中势力，有本土盘踞多年的江湖帮派，还有不少外来跑码头的团伙，最近摩擦越来越多，街头时不时就会闹出冲突。

他身为梨园行里名气极大的人物，常年在城中走动，对各方门路看得十分清楚。

本地好几股老牌江湖势力不甘心被军方压制，暗地里小动作不断，偶尔还会出现一些行踪诡异、举止疯癫的人在街上游荡，背后多半是各方势力用来打探消息、搅乱局面的人手。

说到这里，二月红语气郑重了几分，特意叮嘱白星悦。

“这段时间城里风波越来越多，傍晚之后尽量少单独出门，偏僻街巷不要随意走动。不管是帮派争斗，还是军方排查，普通路人很容易被无端牵连进去，多留心一点总归稳妥。”

坐在一旁的陈皮也默默记在了心里，往后出门往返练功的路上，若是碰到白星悦，也会下意识多留意周围动静。

那场河鲜家宴过后，红府小院的气氛愈发温和松弛。几人月下闲谈片刻，待夜色铺满城巷，便各自散了。

自那日起，白星悦便不再亲自登门送药膳。她隐约察觉长沙城内暗流渐涌，各方势力暗中角力，风波将至，不愿日日拘在往复送礼道谢的细碎往来里，打算多留闲暇梳理心绪、探查周遭地势。于是每日依旧按时备好药食，遣人送至院中，从不间断，只是本人再不曾露面。

二月红与陈皮皆是心细之人，只当她另有琐事缠身，未曾多扰，安然收下日日温养身心的膳食。药香润物无声，二人的身子与心性，都在日复一日的调养里稳步安稳下来。

连日安居城内，日子平淡闲散。白星悦久居宅中，未免心生沉闷，恰逢无事牵绊，便想着出城走走，看一看民国山野风物。一来消遣闲情，二来她心知往后势必频繁涉墓探幽、行走险地，正好借着出游熟悉长沙城外山川地貌，提前积攒底气。

收拾妥当，她独身走出长沙城门。

城外山野开阔，草木繁茂，远离城内市井喧嚣，静谧清幽。一路缓行观景，目光漫过连绵山势，在一处荒草遮蔽的隐蔽山坳前骤然顿住。此地土色沉旧、山势敛藏，是绝佳的古墓葬位，周遭人迹罕至，荒草杂乱间，隐约藏着一处被野兽踩踏出来的老旧盗洞。

白星悦缓步靠近，心底已有定数。

系统在心底静静复盘，默默比对地势格局，确认这是一座无主荒墓，机关不算极致凶险，恰好适合初探练手，不会无端引出大乱子。

她本就有心提前适应古墓阴寒地气与墓道布局，此刻机缘正好，便俯身拨开荒草，顺着窄小盗洞悄然潜入地底。

墓道幽深阴冷，尘埃与腐朽的气息沉沉覆落，整座墓穴死寂空旷，唯有轻浅脚步声在石廊间缓缓回荡。一路行至主墓前厅，周遭依旧安静无波，她本以为只是一处无人问津的荒冢，可下一瞬，急促凌厉的枪声骤然撕破地底死寂！

枪火炸响，震得墓顶浮沙簌簌坠落，夹杂着兵刃相撞的脆响与低沉喝骂，纷乱厮杀声陡然逼近。

白星悦脚步一顿，身形瞬间隐入石壁阴影，周身气息尽数敛去。心底只觉无端麻烦上门，本是私下散心探墓，无意掺和任何江湖与军方纷争，只想静待风波平息，悄然退走。

系统同步快速扫描战局，提醒她前方火力杂乱、局势凶险，两方缠斗已是死局，再旁观片刻，待局势收尾极易被残余势力撞见，徒增是非。

昏暗光影里，战局渐渐清晰。

墓道中央被逼至死角的两人，一身规整军装，气度凛然。为首的年轻男子脊背挺拔，眉眼沉锐，正是尚且立足未稳、一心想要凭实力证明自身价值的张启山。身侧贴身护主的，是始终紧随左右、寸步不离的副官张日山。

此番入墓是张启山主动寻下的历练机缘。他急于立下功绩、站稳脚跟，不愿依靠旁人提携，便只带张日山悄然探墓，想凭一己能力破开墓穴、全身而归。却没料到此地早已被暗处势力盯上，敌人蛰伏许久，专等二人深入腹地，骤然发难偷袭。

对手人数众多、枪械齐备，出手阴狠决绝，步步紧逼封死所有退路。猝不及防的伏击打乱所有节奏，张启山仓促应战，肩头不慎被流弹擦伤，衣布染血，动作依旧沉稳利落，却已然落入下风。

张日山全程紧绷神经，死死护在主身前，每一次格挡突围都倾尽全力，心底满是焦灼。他清楚自家主帅此番下墓的用意，更知晓一旦折损在此，不仅功业尽毁，连性命都难以保全，只能咬牙死撑，苦苦寻着突围契机。

张启山神色冷峻，眼底沉藏着极致的谨慎与思量。他快速扫视战局、推算敌我差距，脑中飞速复盘入墓全程，排查疏漏破绽，心底满是凝重。暗处敌人布局缜密，显然蓄谋已久，绝非寻常散兵流寇，这般针对性伏击，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势力谋划。他不甘心就此落败殒命，更不甘心未立寸功便草草收场，可眼下局势逼仄，任凭心智再深、身手再佳，也难敌漫天枪火与人海夹击。

生死一线之间，阴影里忽然掠出一道浅淡身影。

白星悦终究无法坐视两条性命当场陨落。不愿惹纷争，却也做不到冷眼见死不救，只能出手破局。

身形起落轻盈迅捷，全然看不出招式轨迹，只短短数息，所有持枪偷袭之人尽数被制，紧绷胶着的战局瞬间崩塌，刺耳枪声戛然而止。

地底骤然归静。

张启山眸色骤然一沉，全身戒备未曾松懈，目光死死锁定忽然现身的少女。心底翻涌着无尽惊疑与揣测。来人出现得太过突兀，身手太过诡异，气息清淡无波，看不出半点杀伐痕迹，却能瞬息瓦解死局，绝非寻常闲散路人。来路不明、目的难辨，不知是敌是友，更不知此番出手是偶然善意，还是刻意布局的接近。缜密的心思瞬间铺开无数揣测，悄悄将这神秘少女的模样与身手牢牢记在心底。

张日山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动，悬在喉头的一口气缓缓落下，心底满是震撼与诧异。从未见过这般轻盈凌厉的身手，看似淡然随性，却有着碾压全场的实力。他下意识往前半步，依旧守在张启山身前，心底默默戒备，不敢因对方出手相救便全然放松警惕，同时又真切生出几分感激，知晓若无此人，今日主仆二人绝无生路。

白星悦立在原地，神色淡然无波，心底只剩无奈。本想低调探墓、悄然历练，最终还是被迫卷入纷争，平白暴露身手，惹上不必要的留意。

系统在心底淡淡感慨，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乱世行路，最难的就是独善其身，一旦撞见生死局，出手便露踪迹，避无可避。

昏暗墓光交错，地底尘埃未散。三方对峙寂静无声，一场突如其来的墓底相逢，悄然埋下后续无数纠葛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