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11）

二月红初遇陈皮时，便看透了这少年的底色。

筋骨天赋卓绝，是万里挑一的习武好坯子，常年市井搏杀养出一身凌厉悍劲。可眼底戾气沉沉、防备入骨，性子刚烈又偏执，像一把未经打磨、锋芒乱炸的凶刃。

他半生识人无数，素来谨慎。极好的苗子，若是心性驯化不得法，他日必成祸患。因此起初迟迟犹豫，不敢轻易授艺。

后来日日旁观，又见白星悦屡屡温和劝解，句句点透陈皮隐忍善良、知恩重义的本心，并非顽劣歹人。二月红思虑良久，终于放下顾虑，正式收他为徒。

收徒第一件事，便是为他除却所有牵绊。

他在宅院近处择了清净小院，安顿好陈皮的奶奶。再无生计奔波、再无挂心牵挂，陈皮每日天光乍亮，便安稳赴院练功习艺，沉心打磨根基刀法。

二月红教法极稳，循序渐进贴合他孱弱的身体底子施教。日子渐长，他心底愈发笃定，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陈皮极能吃苦，悟性极高，刀法精进飞快，唯一难解的，便是刻在骨里的厮杀杀心，纵日日提点，依旧躁动难平。

他便想着以戏调气、以曲静心，每日练刀过后，必带陈皮吊嗓学唱。

可世事从无万全。

陈皮一身刚骨，天生与婉转戏韵相悖。粗沉硬朗的声线，撑不起半分曲韵悠扬，开口便是平直干涩的调子，每每刚起腔，枝头飞鸟尽数惊飞。少年素来冷硬的眉眼，总会悄悄拢上一层无措的窘迫。

二月红看在眼里，心里难免觉得无奈。陈皮已经尽了力，只是天生不适合唱戏这条路，继续勉强下去，不但收不到平复心气的效果，反倒容易让他心里别扭。既然靠唱腔敛气行不通，他便按月备好凝神压燥的药材，嘱咐陈皮每日煎服，用这种方式慢慢压下一身躁动的戾气。

院内师徒安稳习艺，院外白星悦早已默默盘算周全。

她私下和系统轻声商议，眼底满是真切：

“二月红常年登台耗损气血，数次下地积下阴寒暗伤；陈皮幼时饥寒缠身，身体早早亏空，如今日日高强度练刀，只耗不补，迟早伤身。既然我闲来无事，便定制一份专属食补方子，药食同源，做得好吃养胃，日日送来给他们调养身子。”

系统一一配合她梳理体质、匹配食材、规避药性相冲，一套贴合两人身体状况、温和滋补又适口的药膳方案，就此敲定。

这日午后，阳光温软。

白星悦提着食盒第一次走进练功院。食盒层层叠叠，温热的香气透过木盖丝丝缕缕漫出，清润不苦，反倒满是食材的鲜香。

她轻步走入院中，彼时陈皮刚收了刀势，额间覆着薄汗，气息微喘，身姿挺拔却难掩底子的虚乏。二月红立在一旁，指尖微虚，是常年耗气留下的细微疲态。

两人闻声看来。

二月红原本下意识觉得，药膳多半药味浓重，口感苦涩，平日里很少愿意食用这类东西。可鼻尖闻到飘过来的味道，却没有预想中的刺鼻药味，只有食材本身醇厚清爽的香气。望着眼前提着食盒、神色平和的白星悦，他心里暗自感慨，对方从来不会说太多客套话，却总能留意到旁人留意不到的细节，从安置陈皮的长辈，到从中调和相处氛围，如今又特意费心搭配膳食调理身体，这份心意着实难得。

白星悦笑着将食盒摆上桌，一一掀开盖子，两份精心烹制的主食搭配着温润汤羹，色泽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陈皮站在一旁，神色带着几分拘谨。他从小到大日子过得拮据，能填饱肚子就已经不容易，从来没有人专门为他调配吃食调养身体，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目光落在餐盘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等到两人动筷入口，口感鲜香，药味被很好地融进食材里，一点都不突兀。一碗汤羹下肚，暖意顺着喉咙缓缓蔓延开来。

二月红能清晰感觉到，胸腹之间一阵温润舒展，连日登台和下地留下的闷滞感，都轻缓了不少，心里清楚这份食补方子用料讲究，效果远比寻常汤药要好得多。

陈皮更是感触明显，连日高强度练刀带来的四肢酸软、浑身乏力，在吃过一顿药膳之后缓解了大半，身体里像是多了一股力气。少年沉默着低下头，心里牢牢记下这份好意。

接连一段时间，白星悦每日准时送来药膳，两个人的身体状态都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二月红不想一直平白收下对方的照料，便抽空让人备好几身款式雅致、料子柔软的衣裙和布鞋，又装了一匣子做工精细的江南糕点，等白星悦下次过来时一并交给她，算作回礼，礼数周全，也算报答这段日子的用心。

陈皮手里没有银钱，买不起像样的物件，便记在了心里。趁着练功结束后的空闲，独自去河边浅滩，趁着潮水退去，仔细摸捡个头肥硕的螃蟹，偶尔也会逮几只肉质饱满的河鲜，用干净的草绳捆好，等白星悦来时郑重递过去。

他话不多，只简单说一句河里摸来的，味道还算不错，心里已经把这份人情记牢。

这天傍晚，陈皮提着满满一网兜个头饱满的螃蟹来到院里，看着白星悦还在，便开口留客。

“螃蟹够多，不如留下来一起吃饭，正好把这些河鲜烹了。”

二月红闻言也顺势出言挽留，院子里小灶一应俱全，就地烹制一顿家常菜正好。

白星悦没有推辞，便留了下来。

几个人分工动手，陈皮负责刷洗处理螃蟹，动作麻利干脆；二月红在一旁帮忙生火掌灶，手法娴熟；白星悦搭手打下手，简单调配佐料。不多时，一锅香气浓郁的清蒸螃蟹就端上了桌子，另外又简单炒了两道小菜。

围坐在桌边，晚风轻柔，饭菜香气萦绕。

平日里大多时候只有师徒二人相对，气氛多少有些沉静，今天多了一人，席间闲话几句练功的进度、日常琐事，气氛轻松热闹。陈皮平日里神色紧绷，此刻脸上也少了几分戒备冷意，吃得十分踏实。

一顿饭吃得舒心自在，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拉近了不少。

饭后闲谈片刻，白星悦便起身告辞。往后几日依旧照常送来药膳，几个人你来我往，相处得愈发自然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