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就像筒子楼楼道里那台永远修不好的破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就转到了1975年。
这一年,庄文汐和庄跃进(狗子)16岁,佟燕妮15岁。北京城里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但对于红光厂家属院的孩子来说,未来只有两条路:要么进厂接父母的班,成为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要么下乡去农村,成为广阔天地的一棵小草。
庄家这间原本就拥挤的单间,如今更是被青春期的躁动和课本堆得满满当当。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张掉漆的方桌上。桌前,庄文汐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钢笔。她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上面除了名字是她自己写的,里头一片空白。
“哥,你快点写。”文汐打了个哈欠,踢了踢坐在旁边板凳上的狗子的小腿。
狗子——庄跃进,此刻正埋头在一堆试卷里,眉头紧锁。他长得愈发敦实,肩膀宽阔,一看就是干重活的料。他不像妹妹那样天生丽质,皮肤被晒得黝黑,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帮家里干体力活留下的印记。
“汐汐,这题太难了,我也不会……”狗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讨好。
“不会就抄后面的答案!你是想让我明天被老师留堂吗?”文汐瞪了他一眼,那双酷似梅梅的大眼睛里满是威严,“别忘了,上周是谁偷吃了我藏起来的半块桃酥?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狗子一听,脖子一缩。他确实馋,那天趁着妹妹午睡,把那半块藏了好几天的桃酥偷吃了。这事成了文汐拿捏他的把柄。
“好好好,我写,我现在就写。”狗子连忙妥协,拿起笔就开始疯狂地抄写。
其实,庄家这对龙凤胎,智商绝对是差了一大截。文汐是那种典型的“懒学天才”。上课睡觉,下课疯玩,放学还得帮庄嫂去食堂排队抢肉。可每次考试,她只要考前翻两天书,就能轻轻松松拿下全年级第一。老师夸她聪明绝顶,是红光厂未来的大学生苗子。
但文汐自己对读书毫无兴趣。她嫌累,嫌费脑子。她的人生哲学很简单:有吃有穿,有人伺候,就够了。至于作业和考试,那不是有现成的“傻哥哥”吗?
“汐汐,你说……咱们以后要是下乡了,会被分到哪儿去?”狗子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闷声问道。
“管他去哪儿。”文汐伸了个懒腰,随手翻着一本破旧的连环画,“反正不管去哪儿,我都得吃得好穿得好。你要是敢把我扔在农村不管,我就告诉娘你小时候尿床的事。”
狗子憨憨一笑,并不反驳。他知道妹妹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平时压榨他,但真要有什么好吃的,她总会偷偷藏一半给他。
就在这时,大庄推门进来了。他刚从厂里回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自从三线回来病退后,大庄的精气神一直不济,今天这副模样倒是少见。
“爹,回来了。”文汐眼皮都没抬。
“嗯。”大庄应了一声,走到狗子身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跃进,跟我来里屋,爹跟你商量个事。”
里屋是庄嫂和大庄的卧室,空间狭小。大庄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儿子,厂里刚下了通知,海军那边来招兵了。爹想让你去试试。”
狗子愣住了。海军?那可是要穿海魂衫、去大海上劈波斩浪的兵种啊!那是多么威风的事情。
“爹,我行吗?”狗子有些局促,“我学习不好,怕体检过不了。”
“体检个屁!你身体倍儿棒,能吃能睡。至于学习……”大庄顿了顿,压低声音,“爹去活动活动,找找武装部的老关系。只要你肯去,政审那边爹给你兜着。关键是,你得愿意去。”
狗子低下头,沉默了。他不是不愿意,他是舍不得。舍不得娘做的红烧肉,舍不得爹那虽然唠叨但温暖的家,更舍不得……那个虽然压榨他却一直护着他的妹妹。
“爹,汐汐怎么办?”狗子脱口而出,“她那么懒,又不会干重活。我要是走了,家里没人帮她写作业,也没人帮她排队打饭了。”
大庄听到这话,眼眶突然红了。他这个儿子,傻是真傻,但心也是真好。
“傻小子,你妹妹聪明,她自己能活得好。”大庄叹了口气,“爹让你去当兵,是想让你在部队里谋个出路。咱们庄家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你在厂里顶多也就是个三级工。但你要是在部队干出名堂,转了志愿兵或者提了干,那你这辈子就真的跳出龙门了。到时候,你也能护着你妹妹。”
父子俩在里屋谈了半天,最终达成了共识。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庄嫂炒了一盘难得一见的水煮肉片,香气四溢。
“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丰盛?”文汐吸了吸鼻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汐汐,”狗子放下筷子,看着妹妹,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爹给我报名了,我要去当兵了。”
“噗——”文汐刚喝进去的一口菜汤差点喷出来。她猛地转过头,盯着大庄:“爹!你让哥去当兵?那以后谁给我写作业?谁去食堂给我抢排骨?”
“你这死丫头!”庄嫂笑骂了一句,但眼圈却红了,“你哥是去为国争光,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了,你这么聪明,自己不会写啊?”
“我不写!”文汐把筷子一摔,脾气上来了,“他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干活,我不干!”
狗子看着闹脾气的妹妹,心里一阵酸软。他伸出大手,轻轻揉了揉文汐的头发,那是他从小用到大的安抚方式。
“汐汐,听话。”狗子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长兄的威严,“我去当兵,是为了咱们家。我在部队好好干,以后挣了钱,给你买上海产的的确良衬衫,买带橡皮擦的铅笔,买最大的苹果。你在家里,好好听爹娘的话,别太懒,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一点,行吗?”
文汐看着哥哥。16岁的狗子,虽然还是那副憨厚的模样,但肩膀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宽阔了许多。她突然意识到,那个总是被她欺负的傻哥哥,是真的要离开这个家,去那个遥远的地方了。
她嘴上虽然还在抱怨,但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那……那你得写信。”文汐别过头,不看他,声音闷闷的,“每个月都得写。还得寄钱回来,我要买新头花。”
“好,好,都依你。”狗子笑着答应,眼里闪烁着光芒。
大庄和庄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慰。
几天后,征兵体检通过了。消息传来,整个家属院都轰动了。大庄挺直了腰杆,逢人便说:“看见没?我家跃进,要去当海军了!以后是吃国家粮的人了!”
文汐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哥哥,又看了看身边一脸羡慕的燕妮。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那里曾经装着用来贿赂哥哥的糖果纸。
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属于她的、免费的“作业机器”和“抢饭先锋”,就要变成穿着一身帅气海魂衫的英雄了。
“海军啊……”文汐喃喃自语,“那以后,我是不是得对他客气点了?”
她转头看向燕妮,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算计的笑容:“燕妮,以后你哥要是敢欺负你,我就让我哥开着军舰去吓唬他。”
燕妮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总是抢自己东西的邻居姐姐。
而文汐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哥哥去当兵,虽然少了个干活的,但多了一份光荣和未来的保障。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