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士兵1

1959年的北京，春寒料峭。红光重工机械厂家属院的筒子楼里，煤烟味混杂着尿臊气，但在最里头那间逼仄的单间里，却蒸腾着一股子旺盛的生气。

庄嫂高淑贞在炕上熬了一天一夜，天刚蒙蒙亮，随着两声响亮的啼哭，庄家一下子添了两张吃饭的嘴。

先落地的是个带把儿的，大庄在屋外听得真切，当时就蹦了起来，拍着大腿直乐：“嘿！老子有后了！老庄家祖坟冒青烟啦！”

可他乐呵劲儿还没过，屋里接生的王婶又喊：“老庄，再来一个！是个大胖丫头！”

大庄一下子僵在门口，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探头往屋里看，接生婆手里抱着那个红通通的小女婴，声音比刚才那个小子还要响亮，仿佛在宣告她的到来。

“这……这咋还买一赠一呢？”大庄挠挠头，心里有点打鼓。他本来想着，有个儿子就能镇住家里的童养媳媳妇，以后自己就能彻底当甩手掌柜。可这多了个丫头片子，以后家里岂不是更乱了？

谁知，躺在炕上的庄嫂，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并排躺在一块的两个孩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那是高兴的泪。

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大庄生个贴心小棉袄。以前她总羡慕文丽那样的城里姑娘，觉得大庄心里装的永远是那些有文化的美人。可现在，看着这皱巴巴的小丫头，庄嫂觉得心里那块空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突然就被填满了。

“叫啥名儿？”大庄问。

“大的叫庄跃进，”庄嫂斩钉截铁，随后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脸上，“小的……叫文汐。”

“文汐？”大庄皱眉，“咋听着这么酸，不如叫‘二丫’实在。”

“不行！”庄嫂难得强硬了一回，“文丽妹子说了，这名字洋气，借她的‘文’字，往后咱们闺女也得有出息。”

大庄拗不过她，只好嘟囔着认了。

这就是庄文汐来到这个世界的开端。

文汐确实长得漂亮，一点都不像庄家人。庄家祖传的高颧骨、大饼脸，到了她这儿全变了。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煮鸡蛋，眼睛又大又亮，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仿佛能说话。

而她的孪生哥哥庄跃进，也就是大伙口中的“狗子”，则完全继承了庄家人的基因，敦实、憨厚，从小就一副“老实孩子”的长相。

俗话说，龙凤胎里必有一个精的，一个憨的。在庄家，这个定律体现得淋漓尽致。

因为是双胞胎，庄嫂的奶水一开始不够吃。每次喂奶，文汐总是凭借着一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儿，一头拱开哥哥，把那只奶水更旺的乳头叼进嘴里，吸得“滋滋”作响。狗子被挤到一边，只能委屈地瘪着嘴哼唧。

庄嫂看着直心疼儿子，想把闺女挪开，大庄却拦住了：“让她喝，让她喝。丫头片子吃得多，以后才长得水灵。臭小子皮实，饿两顿没事儿。”

到了能坐能爬的时候，文汐的“霸道”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筒子楼的日子过得紧巴，大人们偶尔弄到点好吃的，比如一颗水果糖，或者一块桃酥，都得藏着掖着。但只要是在庄家，好吃的永远先经过文汐的手。

“哥，你看这是什么？”三岁的文汐穿着小花褂，手里攥着半块偷偷藏起来的高粱饴，站在狗子面前晃。

狗子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糖……汐汐，给我吃一口。”

文汐把糖举得高高的，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非常“大方”地把糖纸剥开，递到狗子嘴边：“张嘴。”

狗子刚要咬，文汐手一缩，糖没喂进去，反而用手指头在狗子嘴角抹了一下，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印。

“哈哈哈！傻哥哥！”文汐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小虎牙。

狗子愣了一下，也不恼，只是憨憨地跟着笑，伸手去擦嘴角的口水。

大庄在旁边看着，抽着烟乐：“瞧这小丫头，鬼精鬼精的，以后肯定是个省心的。”

庄嫂则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得意地接话：“那是，我生的闺女，能不精明吗？”

文汐不仅对自己哥哥霸道，对隔壁佟家那个差不多大的燕妮，更是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燕妮比文汐小半岁，因为是头胎，文丽把她娇养得精细，穿得干干净净，像个瓷娃娃。可每次燕妮拿着新买的橡皮筋或者小饼干来找文汐玩，最后这些东西总是不知不觉地就进了文汐的口袋。

有一次，文丽托人从城里带回几个苹果，分给燕妮一个。燕妮舍不得吃，拿到庄家来显摆。

文汐盯着那红彤彤的苹果，眼珠子转了转，拉着燕妮的手说：“燕妮妹妹，咱们玩过家家吧。你当妈妈，我当宝宝，宝宝饿了，要吃苹果。”

燕妮年纪小，又好为人师，便举起苹果说：“乖宝宝，妈妈喂你。”

结果，文汐一口咬下去，直接啃掉了大半个苹果，剩下核儿递给燕妮：“谢谢妈妈，宝宝吃饱了。”

燕妮看着手里的苹果核，哇的一声就哭了。

文丽闻声赶来，看着哭得伤心的小女儿，又看看旁边一脸无辜、嘴角还沾着苹果屑的文汐，气得不行。

“高淑贞！你看看你们家文汐，把我们家燕妮的苹果都抢光了！”

庄嫂闻声出来，一把拎过文汐，照着她屁股轻轻拍了一巴掌——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做样子给文丽看。

“你这死丫头，怎么抢妹妹的东西！”

文汐眼见势头不对，立刻往庄嫂怀里一钻，小嘴一撇，眼泪说来就来：“呜呜呜……娘，我不是抢，我是跟妹妹玩呢。妹妹说给我吃的……”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从兜里摸出一小块刚才藏起来的饼干，塞到庄嫂手里，眨巴着大眼睛，示意这是给娘留的。

庄嫂的心瞬间就软了。

她把文汐护在身后，对着文丽笑道：“哎呀文丽妹子，小孩子闹着玩嘛。回头我让大庄去弄点粮票，再给你们补回来。咱们两家谁跟谁啊。”

文丽见状，也不好意思再追究，只能拉着燕妮回屋教育去了。

等文丽一走，庄嫂关上门，看着手里那半块饼干，又看看还在抽搭的文汐，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把饼干塞进了她嘴里。

“以后抢东西机灵点，别让你文丽姨逮着。”

文汐含着饼干，破涕为笑。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只要她撒个娇，别说一个苹果，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有爹娘和那个傻哥哥给她顶着。

而隔壁，佟志看着这一幕，对文丽感叹道：“这庄家的小丫头，比燕妮大半岁，心眼儿也多半年纪。将来长大了，绝对是个厉害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