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5

“文汐……”两个鬼差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怎么？查不到？”林正眯起眼睛，手已经按在了桃木剑的剑柄上，“我告诉你们，她是我罩着的人。如果她在下面受了半点委屈，我明天就去茅山借雷劈了你们的奈何桥！”

“九爷息怒！九爷息怒！”两个鬼差吓坏了，赶紧摆手。

高个鬼差哭丧着脸道：“九爷，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查不到，是……是这文汐姑娘，根本就没去地府啊！”

林九愣住了：“没去地府？那她去哪了？总不能是升天成仙了吧？”

“那倒不是。”矮个鬼差挠了挠头，“是这样的，三年前，您给她开了那么多护身符，还塞了那么多开了光的冥币。那可是大手笔啊！您是不知道，地府里现在通货膨胀，您那点钱，够她在阳间做个逍遥野鬼了。”

“而且，”高个鬼差补充道，“您那三十六条符咒，她一张都没舍得用。她拿那些符，在野猫岭的山神庙里搭了个小窝，每天就晒晒太阳，看看书。偶尔有路过的孤魂野鬼想抢地盘，都被她拿您的名头吓跑了。”

林九听得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她没投胎？”

“没投胎。”

“她在山神庙里……住了三年？”

“住了三年。”

林九沉默了。

他原以为自己当年的那番话，能让她安心去投胎。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这么倔。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生气，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窃喜。

“这丫头……真是胡闹。”林正嘴上骂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地府不去，阳间不归，这算怎么回事？成何体统！”

他背着手在坟头走了两圈，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军事策略。

最后，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那是他这几天做法事攒下的全部积蓄。

他数出一半的银角子，又加上几张特制的黄符，塞到高个鬼差手里。

“拿着。”

鬼差看着那堆钱，眼睛都直了：“九爷，这……这不符合规定啊。”

“少废话。”林正板着脸，“这钱，你们拿去打点一下。把她送到地府最好的投胎通道去，别让她排那种拥挤的队。还有，告诉判官，给她挑个好人家。要书香门第，父母慈爱，家里有钱，还得离我近点！”

“九爷，这……这恐怕得加钱。”鬼差小心翼翼地说。

林九咬了咬牙，把剩下的那半袋钱也砸了过去：“全给你了！就当是利息！”

两个鬼差捧着钱袋，感动得眼泪汪汪：“九爷仁义！九爷放心！我们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保证让她投个好胎，下辈子找个像您这么帅的夫君！”

“胡说什么！”林九老脸一红，一脚踹过去，“赶紧滚！别耽误我睡觉！”

“是是是！九爷辛苦！九爷晚安！”

两个鬼差嘻嘻哈哈地消失在夜色中。

林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下总该放心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连买个烧饼的钱都没了。

“亏大了……”他心疼地倒抽一口凉气，但想到那个小丫头终于能安稳投胎，心里又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软绵绵的。

他转身往土地庙走去，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野猫岭的后山，有座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山神庙。

屋顶漏着天，蜘蛛网结了半面墙，土地爷的泥像缺了一只胳膊，笑得有些嘲讽。但在过去这三年里，这里却是文汐的“家”。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这里清净。后来，九叔给的那些符咒，被她一张张贴在断壁残垣上，竟把这破败的庙宇变成了一个连野狗都不敢靠近的“洞天福地”。

她其实很想投胎。

但每当她拿起那张写着“林九”二字的引魂符，心里就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九哥说，他在下面捞我……”

文汐坐在土地爷的供桌上，手里捧着那本早已翻烂了的《搜神记》。她是个书呆子，死前除了看书什么都不懂，死后更是如此。

“可是，地府那么远，万一他找不到路怎么办？”

“万一他来了，我已经投胎了，岂不是错过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文汐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在鬼界堪称“离经叛道”的决定——不投胎了，就在这儿等。

反正有九哥给的符，饿不死（或者说饿不散魂）。

日子久了，文汐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被符咒隔绝在外的孤魂野鬼，每天夜里都会在庙外游荡。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在诉说着生前的冤屈。

起初她怕得要死，把自己缩成一团。后来听多了，她发现这些鬼其实也挺可怜。

有一天，一个刚死的小鬼，因为不甘心家里的田产被族亲霸占，在庙外哭得撕心裂肺。

文汐躲在门后，看着那小鬼，突然想起了九哥那张总是板着的脸。

“九哥说过，只要是冤屈，必当昭雪……”

她鼓起勇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学着九叔平时掐诀的样子，胡乱比划了两下。

“那个……你别哭了。你那族亲叫什么名字？我……我帮你记下来，以后九哥来了，让他去收拾他！”

小鬼愣住了，看着这个身上贴满了金光闪闪符咒的女鬼，竟然真的止住了哭泣。

一来二去，文汐成了这片山头的“和事佬”。哪个鬼受了欺负，就来山神庙找她评理；哪个鬼找不到路，就来庙里讨一张符壮胆。

她虽然没有九哥那样的道行，但她识字，看过很多书。她会把书里的道理讲给那些野鬼听，也会用九哥那套“讲道理、摆规矩”的逻辑，去震慑那些想作恶的厉鬼。

“吾乃茅山林正座下弟子！”文汐站在供桌上，努力挺直腰板，虽然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但气势却足了不少，“我师父说了，人鬼殊途，但理字相通！你们若再在此作乱，我便让他来收了你们！”

那些野鬼一听“九叔”二字，吓得屁滚尿流，纷纷作揖退散。

文汐并不知道，她这种“狐假虎威”的行为，加上她身上那几十张顶级茅山护身符散发的灵气，竟然在山神庙里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气场。

某一天深夜，当她又在给几个小鬼念《道德经》的时候，一阵奇异的波动从虚空传来。

那是一本破破烂烂的古籍，不知是从哪个朝代的书生墓里飘出来的，恰好落在了山神庙的屋顶，被那股气场牵引，掉在了文汐面前。

书名已经模糊了，但翻开第一页，四个大字赫然入目：《太虚心经》。

这竟然是一部无主的修炼功法！

文汐好奇地捡起来，虽然她看不懂那些晦涩的口诀，但奇妙的是，当她捧着这本书的时候，体内的阴气竟然开始自行运转起来。

那些原本因为怨气而浑浊的能量，在这部功法的引导下，一点点变得纯净、凝实。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原来，鬼也可以修炼吗？”

文汐坐在月光下，抱着那本心经，不知不觉进入了一种空明的状态。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

她身上的怨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出尘脱俗的灵气。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墙角翻书的胆小女鬼，而是这方圆百里之内，最强大的鬼修。

直到那天夜里，那两个鬼差拿着九叔的钱，耀武扬威地来到山神庙。

“文汐姑娘！九爷发话了，让我们送你去投胎！”高个鬼差一脚踹开虚掩的庙门，手里还掂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满脸得意。

庙里静悄悄的。

文汐缓缓从供桌上睁开眼。

她的眼睛里，不再是以前的怯懦，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光。她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色符文，那是九叔当年给她的符咒，如今已经被她炼化成了自身的一部分。

“九哥……让你们来的？”文汐轻声问道。

“对啊！九爷说了，让你去个好人家，书香门第，父母慈爱……”矮个鬼差还没说完，就被同伴踢了一脚。

“文姑娘，你就别推辞了，赶紧跟我们走吧。这阳间虽然好，但不是久留之地啊。”

文汐看着这两个鬼差，突然笑了。

这一笑，仿佛春风化雨，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去告诉九哥。”

她飘然而下，赤足踩在地上，却没有激起半点尘埃。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高个鬼差的额头上。

高个鬼差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嗖”地一下倒飞而出，重重地撞在庙外的老槐树上，把树干都撞出了裂纹。

“什……什么？！”两个鬼差吓得魂飞魄散，连哭丧棒都掉了。

文汐收回手，理了理衣袖，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我文汐，在此地修道，地府我不去，轮回我不入。”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还有，告诉他，山神庙现在归我管。他要是敢带别的道士来拆我的庙，我就……我就把他那把缺了口的桃木剑给没收了。”

两个鬼差面面相觑，连滚带爬地跑了。

文汐站在山神庙前，看着满天繁星，轻轻抚摸着胸口那张已经发烫的引魂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