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门被匠人缓缓撬开的那一刻,裹挟着高温的热气扑面而来,淡淡的陶土烟火气息漫散开,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底藏不住紧张与期待。
连日守着窑火的疲惫,在此刻尽数化作心底的忐忑。这一堆亲手揉泥、塑形、刻纹,再交由烈火淬炼的瓷器,承载着这一段山居浅夏的全部时光,谁也说不清,经过千度烈火洗礼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马嘉祺微微蹙着眉,往前挪了小半步,目光落在幽暗的窑腔之内,掌心不自觉轻轻攥起。从前在舞台之上,无数次面对聚光灯,面对未知的舞台反馈,他都能够做到从容镇定,可此刻面对一窑陶器,反倒生出几分患得患失。那些刻在杯身与瓷盘上细碎的纹路,有的是山间竹影,有的是溪涧流水,还有几处,是七个人随手落下的简笔符号,每一道痕迹,都还清晰记得制作时的场景。
丁程鑫站在他身侧,胳膊轻轻碰了碰马嘉祺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这一份等待。“别太紧张,成与不成,都是我们亲手做出来的,就当是这个夏天留给我们的纪念。”
话虽如此,丁程鑫的眼神同样紧紧盯着窑内。那日捏坯的时候,他花费许久打磨了一只宽口茶碗,碗沿特意磨得温润圆滑,碗壁内侧浅浅刻了一簇山野栀子。做的时候满心欢喜,可经过烈火灼烧,泥土的命运充满变数,开裂、变形、釉色走偏,任意一种状况,都有可能毁掉数日的心血。
老师傅戴着厚隔热手套,弯腰探进窑中,小心翼翼将最靠近窑口的一件器物取了出来。那是刘耀文捏的粗陶水杯,造型算不上规整,杯身棱角带着少年随性的粗犷,当初塑形的时候,刘耀文还嫌太过繁琐,恨不得三下五除二就把泥坯捏完,被几个人笑着打趣性子急躁。
陶杯被放置到铺好麻布的木台之上,余热袅袅升腾。
众人立刻围拢上去。
釉色是当初选的青灰调,混合一点点草木灰釉料,出窑之后,杯身晕开一层柔和的青碧,如同山间雨后的青石,没有华丽绚烂的光泽,却质朴耐看。唯一小小的缺憾是杯口一侧微微有些歪,是捏坯时力道没有把控均匀留下的痕迹,非但不显瑕疵,反倒添了几分独属于手工的鲜活气息。
“可以啊!居然没有裂!”刘耀文眼睛一亮,整个人往前凑,几乎要贴到木台上去,少年的喜悦直白热烈,方才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大半,“我还以为我这个要直接烧碎在窑里面。”
贺峻霖抬手轻轻敲了敲陶杯的杯壁,清脆浑厚的声响悠悠传出,嘴角扬起笑意:“听这个声音,烧透了,很不错。就算杯口歪一点,也是你的专属印记,别人想要还没有。”他手里还拿着相机,快门轻轻按下,将这件带着缺憾美的粗陶杯收入镜头,想要把开窑这一刻所有的欢喜都留存下来。
宋亚轩跟在后面,脑袋微微歪着,目光落在陶杯流动的釉色上,轻声感叹:“原来泥土经过火,真的会变成这个样子,好神奇。”
老师傅动作不停,一件接着一件将窑内器物取出。
宋亚轩做的那只小瓷瓶被捧了出来。瓶身线条柔和圆润,瓶腹之上,是他随手描摹的竹枝,釉色泛着淡淡的月白,竹纹深浅错落,清雅灵动。只是瓶底有一道极细几乎难以察觉的发丝细纹,不影响使用,细看才能够发现。宋亚轩看见了那道细纹,却并不觉得失落,弯起眉眼:“有一道小裂纹,也挺好,这就是它独有的故事。”
张真源的茶盘紧随其后。方形陶盘,边角打磨得浑厚,盘面刻着浅浅水波纹,釉色均匀温润,整只盘子完整完好,没有一丝破损,算得上这批器物当中品相极好的一件。张真源伸手,指尖隔着薄薄的空气,不敢触碰尚且温热的盘面,眼底满是成就感:“还好,没有辜负揉泥的时候反复打磨。”
严浩翔的是一只矮胖的储物小罐,罐身刻着寥寥几笔远山,釉色深浅变化错落,一部分地方偏青,一部分泛出浅棕,是窑火变幻带来的意外惊喜,比预想之中还要更有氛围感。他静静望着木台上的小陶罐,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轻声说道:“意料之外的效果,烈火果然会给泥土不一样的答案。”
最后,马嘉祺与丁程鑫的两件器物被取了出来。
马嘉祺的是一对对杯,杯身纤细,外壁刻着细碎的竹叶。其中一只完整无瑕,釉色清润如水;另一只,杯身下半部分,出现了一块不规则的釉斑,深蓝与青灰交织在一起,像是山间被乌云掠过的湖面。
看到那一块突兀釉斑的时候,马嘉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轻轻笑出声。预想之中匀净通透的釉色没能完全实现,可这一块意外生成的釉斑,非但没有破坏杯子,反倒赋予它一种无法复刻的意境。
“这算是,窑给的馈赠。”马嘉祺低声说道。
丁程鑫那只刻着栀子的茶碗静静躺在麻布之上。整只茶碗完好无开裂,碗口圆润,碗内的栀子花纹在釉料覆盖之下若隐若现,洁白的釉底晕开淡淡的嫩绿色,仿佛栀子花真的在碗底悄然盛放。这是全场最为惊艳的一件,几人看见,都忍不住发出小声的赞叹。
“丁哥这个也太好看了。”刘耀文忍不住感慨。
丁程鑫垂眸看着茶碗,眼底盛满温柔,数日的耐心打磨,终究没有白费。
并非所有器物都圆满。靠窑芯深处,有两只小泥碗,终究没能扛住高温,出现了明显的开裂,碗身裂开几道缝隙,再也无法盛水使用。
贺峻霖看着那两只破碎的陶碗,微微叹了口气,却也没有过多惋惜。“做陶艺本就是这样,有得有失。烈火不会迁就每一块泥土,就像很多事情,不是付出努力,就一定得到完美结果。”
老师傅在一旁点头,缓缓开口:“手工烧瓷便是如此,七分人力,三分天意。你们年轻人能明白这点,很难得。破碎的也不必丢掉,打磨打磨,做院子里面的小花盆,种点野草小花,一样合用。”
阳光穿过院落当中繁茂的树叶,点点碎光洒落在摆满陶器的木台之上。青灰、月白、浅褐,各色釉色在日光之下流转,一件件带着七个人手印、心思与夏日记忆的陶器,静静陈列。有圆满,有缺憾,有惊喜,也有遗憾,拼凑成独属于他们的浅夏答卷。
几个人围着木台,挨个拿起来细细端详,互相点评打趣,说笑的声音回荡在小院。
“耀文你的杯子记得留给自己,以后喝茶就用它,杯口歪才是灵魂。”
“亚轩这个小瓶子,回去可以插几支路边摘的野花。”
“真源这个茶盘,以后我们在小院喝茶就用它,刚刚好。”
“浩翔的小罐子,可以存放晒干的桂花。”
马嘉祺拿起那只有釉斑的茶杯,指尖轻轻抚过杯壁凹凸的刻纹,上面还留存着当初捏制时候留下的细微指纹痕迹。丁程鑫端起那只栀子茶碗,侧过头看向身旁众人,蝉鸣在山林之间此起彼伏,夏风卷着草木香气吹过,驱散开窑残留的热气。
“再过几日,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丁程鑫的声音轻轻响起。
嬉笑喧闹声缓缓淡下去。
欢乐松弛的山居日子,一日一日流淌,不知不觉,相聚的时光已经走到尾声。他们暂时抛开舞台、通告、镜头,在这片山野之间,做回最普通的少年,看溪水奔流,登高山观日出,揉泥烧陶,看星月漫过夜空。没有行程表,没有聚光灯,只有清风、山林,还有彼此相伴。这份安稳清宁,珍贵却短暂。
刘耀文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靠在廊柱之上,望着满院绿意,低声说道:“还真有点舍不得,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太快了。感觉好像昨天我们才刚刚沿着小溪散步。”
贺峻霖举着相机,将眼前所有人和满台瓷器一同框进取景器,按下快门。“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总要有回归忙碌生活的那天。不过好在,这些瓷器可以带走。它们替我们记住这个夏天。往后无论身在何处,拿起杯子喝茶的时候,就会想起这座山里的日子。”
宋亚轩坐在石阶上,手肘撑在膝盖,抬眼望向连绵起伏的远山,蝉鸣声声不绝于耳。“就算以后不在这里,我们也还可以再相聚。”
张真源伸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茶盘,缓缓开口:“我们在这里收获的,不只是这一堆陶器。是难得放空的心,是安安静静相处的时光。就算回到喧嚣里面,这份心境可以留着。”
严浩翔蹲在木台边,把那两只破碎的陶片收拢起来。“碎掉的器物尚且能够另作他用,我们往后遇到不顺,也不必太过纠结完美。”
马嘉祺把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麻布,目光扫过身边并肩而立的六个人,眉眼温润。“相聚有时,离别亦有时。不必太过伤感。这一段浅夏岁月,已经实实在在属于我们。往后奔波忙碌,再回想起来,会是心底一处安稳的归处。”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午后的暑热慢慢褪去。几个人分工动手,把完好的陶器小心用软布一层层包裹妥当,防止路途颠簸磕碰损坏。那两只开裂的陶碗,听从老师傅的建议,留下不带走,收拾干净泥土,填上腐殖土,移栽两株小院角落随处生长的浅蓝野花,摆放在廊下台阶边。破碎的泥土,也会迎来新的生机。
收拾完毕,暮色开始浸染山野。天边晕开一层橘粉的晚霞,把整片山林染成温柔色调。
晚饭依旧是简单朴素的山野饭菜,竹篮装着刚采摘的野菜,一锅鲜美的菌菇汤,几碟家常小菜。没有丰盛奢靡,却吃得心安满足。木桌摆在院落当中,晚风徐徐,七人围坐一桌,没有工作话题,聊起这些天一桩桩细碎趣事。聊溪边玩水溅湿衣物,聊凌晨登山冻得搓手等待日出,聊捏泥坯弄得满身泥巴,聊守窑的漫漫长夜。一桩桩一件件,回想起来,处处皆是欢乐。
夜色缓缓笼罩山居,繁星一点点爬上墨蓝色天幕。
饭后,他们没有回到屋内歇息,搬来几把竹椅,并排坐在院中。晚风穿过竹海沙沙作响,夏虫低鸣此起彼伏。白天开窑的激动慢慢沉淀,心底漫开淡淡的怅然,也盛满充实。
贺峻霖把相机里今日开窑的照片调出来,举到众人中间,大家凑在一起,一张张翻看。照片里,有窑门打开的瞬间,有木台上各色陶器,也有彼此嬉笑的模样。
“等回去,我把这一整套照片整理出来。”贺峻霖轻声说。
宋亚轩仰头望着漫天星河,随口哼起一段轻柔的调子,没有歌词,旋律婉转舒缓,和晚风虫鸣相融,在寂静小院缓缓流淌。
马嘉祺侧过头,望向身边并肩坐着的伙伴。少年们的脸庞被星光淡淡衬亮,褪去舞台之上的光环,干净而真切。一路走来,历经喧嚣起伏,难得拥有这样一段不问外界纷扰,只与彼此相伴的日子。
丁程鑫伸手,轻轻碰了碰身旁马嘉祺的手腕,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山林。“这一场浅夏,快要落幕了。”
夜色绵长,山野安然,那些烧进瓷器纹路里的,不止是烈火的温度,还有属于他们,独一份的清宁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