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红白之间

七人抵达现场时，废弃工厂外围已经拉起了长长一圈蓝白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面，警灯没有再闪，只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停着，像是在等什么。

工厂的规模比想象中大。主体厂房足有两层楼高，屋顶多处塌陷，裸露的钢梁和碎裂的瓦片散落一地。外围的围墙已经倒了大半，杂乱的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有一人多高。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偶尔有一阵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去，发出空洞的呜咽。

邓文已经在里面了。他在唐磊失踪的当天就接到了通知，比戚许他们早到了大约四十分钟。陶稚元第一个钻过警戒线，弯腰穿过一道半塌的门洞，循着邓文发来的定位往工厂深处走去。

穿过一段堆满碎砖和废铁料的通道，前方出现了一道被撕碎的红白色塑料门帘。那些塑料条挂在门框上，边缘参差不齐，在从破窗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发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

邓文站在门帘旁边，穿着一身白色的防护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已经做了初步的记录。他看到陶稚元走过来，快步迎了上去，压低声音说：

陶稚元皱了皱眉，戴上手套掀开了那扇残破的门帘。

门帘后面的空间是一个相对完整的小隔间，约十几平米，应该是以前工厂的值班室或工具间。地面是压实的混凝土地面，覆着厚厚的灰尘和碎屑。唐磊跪在房间中央偏左的位置，白衬衫上有不少灰，蓝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浅色的痕迹——像是他跪在那里后，身体因为某种原因微微前倾过，膝盖和地面有过轻微摩擦。

陶稚元走近尸体，蹲下身，保持了一段距离先整体观察。和他预想的一样，身体表面确实没有明显的外伤或血迹。但死者的面部表情和邓文描述的一致——眼窝深陷，瞳孔放大，嘴唇微张，颌部肌肉紧绷，像是被定格的惊呼。

他忽然想起方一鸣今天在车上刷的那本小说。那本叫《第七个台阶》的推理小说，开头几章就有一个类似场景——废弃工厂，红白色门帘，跪姿尸体，死因为极度惊吓。叙述者用了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笔调描写了那个场景，连门帘的质地和颜色都写得异常准确。当时他只觉得作者写得有代入感，现在站在这道门帘面前，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他收回思绪，俯身凑近唐磊的颈部，轻轻侧了一下头，在耳后和颈侧的位置停了一下——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不仔细辨别几乎会被工厂的尘土和铁锈味盖住，但那股味道的辨识度很高，带着一种苦涩的药草气息，微微发甜，尾调有一点辛辣。

苦艾酒。Omega的信息素。

陶稚元直起身，没有立刻声张，只是对邓文说：

邓文点头，拿出通讯器安排转运。

陶稚元又看了一眼唐磊的双手。指缝里有一些灰尘和细小的颗粒，但没有明显的抓痕或划伤。他的右手指尖有一小块泛红，像是用力按过什么东西留下的压痕。但他周围的地面除了尘土和碎石，没有明显的物品残留。

陶稚元站起身，穿过那道红白色门帘走回外面，找到戚许，点了一下头：

戚许看了他一眼。陶稚元的表情比平时收敛了一些，像是有话没说全。但戚许没有急着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带着陈晃和纪予舟进入了警戒线。

俞硕和方一鸣已经提着各自的工具箱跟在了后面。几个人穿过那扇锈蚀的铁门，经过堆满废料和碎玻璃的通道，拨开那道红白色的塑料门帘，站在了唐磊跪过的那片地面边缘。

房间不大，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来一道斜斜的光柱，照在灰尘浮动的空气里，把飞尘照得像一片缓慢旋转的金色星屑。地面上的足迹已经被痕检员做了标记和记录，唐磊跪姿的轮廓处用白线围了一个圈。

戚许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慢地扫过整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墙壁上有脱落的水泥块和裸露的砖石，墙角堆着几根锈蚀的钢管，天花板的一角有一片深色的水渍。没有任何看起来足以把人当场吓死的东西。

戚许忽然问。

陶稚元站在门口，想了想：

陈晃问。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房间里的东西都在那里——灰尘、碎砖、钢管、破墙、水渍——它们沉默地待在各自的角落，没有任何一件看起来像是能让人跪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的东西。

方一鸣蹲下身，用强光手电照了一下唐磊跪姿位置前方的地面。在距离他面部约半米的地方，她发现了一小片微弱的、透明的反光，几乎和灰尘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她用镊子小心地夹起来，是一片极薄的透明塑料碎片，边缘整齐，大约指甲盖大小，上面没有任何字迹或标记。

方一鸣把它放进了物证袋，

俞硕在检查房间四个角落的墙面和地面后，发现南侧墙角的地面上有一片细微的、被重物压过的痕迹——像是某种设备或者箱子最近被放在那里过，取走后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轮廓清晰的压痕。压痕的尺寸大约长四十厘米、宽三十厘米，形状规则。

俞硕标记了位置，

陈晃站在那道红白色的塑料门帘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条塑料片。塑料片在他的指间晃动，冷硬的触感和锐利的边缘划过他的虎口，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白痕。他盯着那些晃动中的塑料片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唐磊跪姿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戚许站在那道斜斜的光柱里，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陶稚元身上：

陶稚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和现场毫无关联的词：

陶稚元说，

戚许的眉头微微拢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评价这个说法，只是又看了一眼房间中央那个空荡荡的白线圈。

他说。

警员们正在把唐磊的尸体抬上转运车，白布覆盖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平直的线。那道红白色的塑料门帘还在风里晃动，像是一页被反复翻动的、写满了字的书页，等着有人坐下来读完它。

而陶稚元知道，那本《第七个台阶》，他需要从头到尾读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