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解剖室的灯是冷白色的,没有一丝阴影。无影灯的光圈精准地笼罩在解剖台上,把每一寸皮肤纹理和骨骼轮廓都照得纤毫毕现。陶稚元站在台前,戴着手套,穿着崭新的深蓝色手术服,整个人比在旧楼里更挺拔了一些——大概是新环境的缘故。
邓文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记录板,笔尖已经准备好了。新来的实习生赵兰站在一侧,举着相机,镜头对准解剖台,安静地等待着第一张照片。
陶稚元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数字跳动着显示"17:25"。他吐了一口气,声音平稳而清晰:

"北京时间十七点二十五分,解剖开始。"
他拿起手术刀,顺着唐磊胸骨中线轻轻划下,切口整齐笔直。刀锋过处,皮下组织和肌肉层呈现正常的颜色和质地,没有异常出血或淤痕。

"体表无外伤。颈部无勒痕。四肢无骨折。初步排除暴力致死的可能。"
他打开胸腔,视野内的器官呈现正常分布。他观察了几秒,又用手指轻轻探入体腔:

"胸腔内无明显出血。肺部有充血——以双肺下叶为著,切面可见泡沫状液体渗出。肺动脉主干狭窄,管壁增厚,管腔截面积较正常值缩小约百分之四十。心室扩大,以右心室为主,室间隔可见一处缺损,边缘光滑,呈卵圆形,直径约一点五厘米。"
邓文的笔尖在记录板上快速移动,把这些信息一一录入。
陶稚元直起腰,看了一眼唐磊的面部——即使经过了这几天的存放,那张脸上的惊恐依然没有完全消退。眼球突出,眼睑微微上翻,颌部肌肉的紧张状态在死后依然保留着明显的痕迹。

"死亡机制判断:死者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合并肺动脉狭窄。在受到强烈的精神刺激时,交感神经兴奋,心率骤升,心脏负荷超过代偿极限,导致急性心衰。死亡过程极快,可能在十秒到三十秒内完成。"
他顿了顿,

"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吓死的。"
解剖室安静了几秒。赵兰拍完了最后几张照片,放下相机。邓文合上记录板,笔尖在最后一页停了一下,然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尸检完毕。时间十七点四十八分。"
陶稚元把手术刀放在托盘上,摘下手套,揉了揉鼻梁。他转身走到洗手池边,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把他的思绪冲得散开又收拢。
那本《第七个台阶》还在他口袋里,厚厚一摞打印出来的章节,他昨天连夜看完了前六章。现在站在这个解剖室里,看着唐磊那张凝固在惊恐里的脸,那种"异样感"又浮上来了——像是一种已经翻到某页、却发现内容和自己记忆完全吻合时的微妙凉意。
半小时后,陶稚元拿着完整的尸检报告走进了十八楼的会议室。室内已经坐了几个人,白板上写着"唐磊"的名字和几个关键词。游思铭的电脑连在投影仪上,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戚许坐在长桌首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半凉的咖啡。陈晃、纪予舟、俞硕、方一鸣都在,邓文也跟了进来,坐在靠门的位置。
游思铭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

"能确认的只有受害者身份。唐磊,Alpha,二十八岁,独居,自由职业,无固定收入来源。社交圈子窄,平时很少出门,主要活动范围就在他租住的小区周边。这次去那座工厂,是他近半年内最远的一次出行。他的手机最后一次开机是在他进入工厂前约半小时,之后关机至今,没有找到。"

"我们去找了他的母亲,"
陈晃接过接过话头,

"唐母情绪不太稳定,但提供了几个信息。她说唐磊确实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知道,平时不能剧烈运动和受惊吓。另外,唐母说唐磊失踪前那几天心情挺好,说在手机上认识了一个聊得来的网友,打算约出来见见。她问在哪里见,唐磊说在城外一个老厂区。她当时就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人,独自去城外的废弃工厂见一个网友。"

戚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这不符合常理。除非是那个网友用某种方式说服了他,让他不得不去。"

纪予舟补充道:

"工厂现场的足迹只有唐磊一个人的。从门口到那个房间,没有发现第二组脚印。痕检确认过了。要么是唐磊自己走进去的,要么是凶手在进入时故意避开了留下足迹的地面。"
游思铭把电脑屏幕投到大屏上:

"我已经查过那个网友的账号了。对方用的是私密账号,没有头像,没有任何动态和公开信息,注册时间大概在一个月前。IP地址经过多层代理,最终落点显示在雾都市内,但具体位置追不到。对方只和唐磊一个人有过私信往来,聊天记录集中在最近两周。"
"聊了什么?"

戚许问。

"大部分内容很日常。但最后一条消息,在唐磊出发的那天下午——对方说了一句:'我在工厂里面等你,你穿过那道红白色的门帘就能看到我。'”
游思铭念出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毫无波澜,但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滞了一瞬。 红白色门帘。和唐磊跪姿前方那道门帘的描述完全一致。一个私密账号的主人,知道他要去那座废弃工厂,知道工厂里有一道红白色门帘,并且准确地告诉唐磊"穿过它就能看到我"。
"继续查。"

戚许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个账号,它和谁还有联系?有没有在其他平台上用过同样的ID或一样的注册信息?"


"正在查。"
游思铭的手指已经放回键盘上了,

"但对方很干净,像是专门为这一次联络注册的。没有在其他任何平台留下痕迹。这种人要么是谨慎到了极点,要么就是——"

"他知道我们会查。"
方一鸣接上了后半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桌上的咖啡杯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褐色干痕,空调吹出的风带着冷气轻轻掠过纸面。陶稚元坐在角落,把那摞打印好的《第七个台阶》放在桌上,封面朝上。没有人注意到它。
戚许的目光落在白板上的"红白色门帘"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咖啡杯,声音平稳地重新开口:
"行,先把能查的都查完。思铭,继续追踪那个账号。予舟,你和陈晃去一趟唐磊的住处,看有没有留下和那个网友有关的任何东西——哪怕是对方提到过的一句话、一个词。一鸣,工厂那片塑料碎片的成分分析尽快出结果。稚元,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陶稚元抬起眼,看了一眼戚许,然后缓缓地、略带犹豫地说了一句话:

"今天来的路上,一鸣在看一本最近很火的小说。那本书的开头,就是一座废弃工厂、一道红白色的塑料门帘、一具跪着的尸体、死于惊吓。如果不是巧合,我建议这本书的作者,也查一下。"
会议桌周围的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然后又落回了他放在桌面上那摞打印纸的封面——《第七个台阶》。
戚许的视线在书名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拿起那摞纸,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那行开场白。
"风穿过红白色的塑料门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走了进去。然后他看见了他不该看见的东西。"

会议室的光线依旧明亮,但陶稚元觉得自己背后那扇半掩的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轻微地闪了一下。
他转头看去——门缝外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道残留的苦艾酒味一样,在他鼻尖若有若无地绕着,迟迟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