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立交桥上的风凉得像水。黑色小车被拖车运回了国警局的专门车辆检验区,一辆普通的SUV在灯下被升举机缓缓抬起,四个轮子离地悬空,底盘暴露在强光下。游思铭穿着连体工装,仰面躺在滑板上滑入车底,手电的光束一寸一寸地扫过底盘的每一个角落。
他用了将近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工装膝盖和肘部沾满了灰尘和油渍,但脸上的表情带着那种"抓到了什么"的专注。

“有改装痕迹。”
游思铭摘下手套,走到电脑前调出了他拍摄的照片,

"转向系统的连杆上加装了一套线控装置——很精巧,尺寸不大,但功能很强。它可以通过接收无线信号来精确控制方向盘的角度和转向幅度。油门和刹车踏板同样有类似的改装,连接了一个小型控制器。整套系统是独立供电的,有一块备用锂电池固定在备胎槽旁边,即使车辆本身的电路被切断,这套改装系统仍然能运行。"

“遥控驾驶?”
陈晃凑过来看屏幕上的照片。

"准确地说,是半遥控,半自动驾驶。"
游思铭放大了一张照片,指向一个角落里的黑色模块,

"这里还有一个GPS定位模块和一个简单的惯性导航单元。车辆可以按预设的路径行驶,也可以通过远程指令随时调整方向和速度。这套系统不算特别高端,但足够让一辆车在不受人为操控的情况下,在城市道路上跑上几公里。"
"他在车里做手术的时候,车是由这套系统开的。"

戚许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线路接口和改装模块的细节,
"凶手只需要在后座专心操作,车会自动保持平稳行驶,按照预设的路线走。"


"而如果出了意外,比如车辆偏移或者系统故障,后座的凶手可以随时接管方向盘。"
游思铭补充道,

"方向盘上可能还有一个隐藏的应急控制开关,我们没有找到——可能被凶手带走了。"
戚许沉默了几秒:
"预设的路线是怎么设定的?"

游思铭调出了控制器内部的存储芯片数据——损坏了一部分,但恢复出了几段不完整的路径规划。其中一段起点标记点在城南工业区附近,终点则指向了那条立交桥。路径经过了主要的城市快速路和几个路口,避开了大部分设有高清抓拍的位置。

"他从城南出发,路线是预先设定好的。车辆自己行驶到了立交桥上,在车流中保持匀速,中间可能进行过几次微调。直到手术结束,凶手在某一个节点下车离开,车子继续向前滑行,直到撞上李秉宪的车。"

“他下车的地点在哪里?”
纪予舟问。
游思铭摇了摇头:

"控制器的数据只记录到撞车前大约五分钟就中断了。可能凶手在离开前关闭了记录功能,或者带走了存有完整数据的存储卡。"
方一鸣从实验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初步的检验报告。他的面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刚拼出关键碎片的亮光。

"创口边缘的压痕和人体骨骼上的接触痕迹,经过三维扫描和比对,高度匹配某一种型号的医用开胸器。这种开胸器的生产厂家不多,国内只有两家。我去查了这两家的销售记录,发现其中一个型号在最近一年内有几笔流向异常的订单——买方信息不全,但收货地址都在雾都市周边。我已经把可疑订单的编号和收货地址发给思铭了。"

“有地址就好办。”
游思铭接过数据开始排查。
戚许站在检验区的门口,看着被升举机托在半空中的黑色小车。它的底盘暴露在灯光下,那些加装的线缆和模块像一套外置的神经系统,让这辆车变成了一个可以独自行驶的、无声的载体。而驾驶座上那具空腔的身体,则是这套"系统"里唯一失去功能的部件。
“城南工业区。”

他重复了一遍游思铭提到的路线起点,
"刘卫东住在城西,但他上车的地点可能在城南。他是自己开车到城南,还是被人从城西带过去的?他的车呢?"


"刘卫东名下确实还有一辆车,一辆灰色的旧轿车。"
游思铭已经查过了,

"那辆车今天下午出现在城南工业区附近的一个公共停车场,之后就没有再移动。停车场的监控正在调取。"
"去查那辆车,车上可能有刘卫东离开自己车辆、转上那辆黑车的痕迹。另外,"

戚许转向邓文,
"你去联系刘卫东的单位和邻居,问清楚他今天出门时穿的什么衣服、什么状态、有没有提到要和谁见面。他一定不是无缘无故地上了那辆黑车的。"

邓文点头,快步出去了。
戚许走回办公桌前,把那辆黑车的照片钉在白板上,旁边写上"线控改装"、"医用开胸器"、"城南工业区起点"几个关键词。他又在下方画了一条横线,写下:"手术完成后的去向——凶手在哪里下的车?"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李霏发了一条信息:我们可能需要全市范围内的失踪人口筛查,特别是近期有医疗或机械相关背景的失踪人员。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白板上的那张照片。黑色小车在照片里的样子很安静,停在警局的检测区灯光下,像一头被捕后收拢了爪子的野兽。但在几小时前,它曾经载着一具正在被打开的身体,沉默地行驶在雾都市晚高峰的车流里,平静得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一眼。
而它真正的驾驭者,已经消失在了这座城市某个没有被监控覆盖的角落里。下一次,也许他会换一辆车,换一条路,换一个不知情的乘客。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了白板上照片的一角,发出细小的哗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