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后,立交桥上的勘查灯亮了起来。几盏大功率的灯把黑色小车周围照得如同白昼,投射出长长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桥上的车流已经被疏导至其他路段通行,整段桥面暂时封闭,只有警员和技术人员的脚步声在沥青地面上来回穿梭。
陶稚元穿戴好全套防护后,终于得以进入驾驶座一侧进行详细尸检。他先把车门开到了最大角度,用支架固定住,然后俯身靠近尸体。方一鸣站在他侧后方,负责记录和采样。

"死者男性,目测年龄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身高约一米七五。"
陶稚元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沉稳而清晰,

"面部七窍均有出血痕迹,出血量中等,颜色偏浅,伴有一定的稀释现象——可能是在死亡前或死亡过程中,体内出现了某种液体替代或血液稀释。"
他轻轻托起死者的头部,观察颈部的情况:

"颈部无勒痕,无挫伤。瞳孔散大,角膜轻度浑浊。口鼻腔内未见明显泡沫或异物,排除溺液吸入。"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胸腹部那个齐整的椭圆形创口上。创口位于胸骨下端偏左约三指宽处,纵行,长约十二厘米,宽约六厘米,边缘极其平整,像是被一种锋利的环形切割工具沿着肋软骨间隙准确切入的。创口周围的皮肤有轻微的灼痕,说明切割时可能伴随高温。

"创口边缘非常规整,不是普通刀具能做出的。更像某种环形锯或高频电刀。切面可见肋软骨断端平整,部分断端有轻微炭化——高温切割的典型特征。"
陶稚元的手指悬停在创口上方,没有触碰,

"胸腔内器官缺如。心脏、左肺、部分大血管……被整体取走了。取走的手法很细致,没有撕裂残留,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他小心地检查创口内部边缘,在胸骨后方的软组织上,发现了几处极浅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压痕,排列整齐,间距一致。

"这里有压痕,像是某种支撑器械固定在肋骨上留下的。取器官的时候用了开胸器。"
方一鸣在旁边快速记录,同时用拭子采集了创口边缘的微量组织样本。

"高温切割,开胸器,整块摘除……这不是野路子能做的事。这个人要么有医学背景,要么有过专门的训练。"
“死亡时间?”

戚许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陶稚元看了看尸体的尸僵程度和尸斑分布,又结合体表温度:

"初步判断在四到六小时前,也就是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那个时候立交桥上车流量已经开始增大了,但还不算晚高峰。凶手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操作后离开。"

"一个器官摘除手术,在立交桥上的车里完成。"
陈晃站在车外,看了一眼四周开阔的桥面和远处高架楼的万家灯火,

"而且周围车来车往,居然没人注意到。"

"因为从外面看不出来。"
方一鸣指了指车的深色车窗,

"贴了高遮蔽率的膜,从外面看里面,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常行驶的车流不会特意去观察旁边车里的人在做什么。加上桥面噪音和车流本身的嘈杂,手术中的任何声响都不容易被察觉。"
戚许站在车外,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过整辆车和周围的地面。他没有说话,但脑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画面:一辆黑色小车,在午后的立交桥上缓慢行驶,混在川流不息的车流里。车内,一个男人被固定在驾驶座上,有人在他身边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开胸取器官操作。完成后,凶手整理好现场,关上车门,离开。车子在桥上继续缓慢滑行了一段时间,直到撞上李秉宪的车才停下来。
“所以他有同伙。”

戚许忽然开口,
"车在行驶中,凶手不可能一边开车一边完成这么精细的手术。至少还需要一个人来控制车辆。"


"要么是同伙在开车,凶手在后座操作。"
陈晃接话,

“要么是--”
他顿了顿,想到了那个更不合理的可能性,

"车是无人驾驶的,遥控或者程序控制。"
游思铭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来:

"我查了这辆车的行驶记录。车辆的行驶轨迹并不完全符合常规驾驶路径——有过几次微小的、不自然的偏移,像是方向盘的转动幅度过大,然后又迅速修正。如果是人在开,不会这样频繁地来回修正。有可能是线控,或者被改装过远程控制。"

“改装?”
纪予舟皱眉。

"我在车底发现了一些异常。"
游思铭说,

"底盘护板有几颗螺丝的防锈涂层有磨损痕迹,不是正常的保养拆装位置。可能有人动过车辆的转向系统或者油门刹车。"
戚许转向技术员:
"车辆底盘拍照,重点拍螺丝和线缆接口。如果确实有改装痕迹,我们要知道改了什么、怎么改的。"

二、死者的身份
游思铭在排查车辆登记信息和失踪人口数据库后,初步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车辆登记在一个人名下——刘卫东,男,四十三岁,雾都市本地人,在一家机械加工厂做技术工。单身,无子女,独居。他的邻居今早还见过他出门,说是去上班。但他的单位今天没有他的打卡记录,也没有人见到他到岗。"
"他离开了家,但没有去上班。然后他出现在这辆车上。"

戚许的目光落在驾驶座上那具空腔的尸体上,
"他被选中了。"


“选中的标准是什么?”
方一鸣问。
戚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驾驶座上那个依然保持着握姿的双手——即使胸腔已经空了,那双手还抓着方向盘,像是生命最后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自己控制的东西。
"思铭,查一下刘卫东最近的社交、通讯记录,尤其是有没有人联系过他,说需要见面、搭车、或者帮忙什么的。他不可能毫无防备地让人在车里对他做这种事。他一定认识凶手,至少是信任对方。"

游思铭点头,已经调出了刘卫东的通讯数据。办公室里的氛围比平时更沉闷了一些——因为这次的案子不再是"现场勘察+线索追踪"的常规模式,而是一个能将整场手术在移动的车厢内完成的人。这意味着计划、组织、技术,以及足够的冷酷。
桥上的风还在吹,那辆黑色小车的车门依然敞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像是某种未完待续的信号。特案组的第一夜才刚刚开始,而凶手的手术台,也许不止这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