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市的晚高峰,是一场从下午五点半准时拉开序幕的漫长角力。车流在立交桥和高架路上缓慢蠕动,尾灯连成一片暗红色的河,鸣笛声从各条车道此起彼伏地浮起又落下,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种焦灼又疲惫的嗡嗡声里。
李秉宪把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他刚接完读小学的儿子和女儿放学,后座两个孩子正低着头各自玩手机,偶尔因为谁碰到了谁而拌两句嘴。他一边留意着前后车的距离,一边低声骂了一句:

李秉宪:"堵得跟啥子一样。"
他的信息素是白酒味儿,浓烈的时候闻着确实像喝过酒。每次遇到堵车心情烦躁,那味道就压不住地往外溢。他赶紧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让晚风灌进来,把车厢里的味道带出去——免得旁边车道的司机闻到了报警说他酒驾。
车流在红绿灯前又一次停滞。李秉宪叹了口气,手指不耐烦地在方向盘上敲着。这时候,他余光扫到右侧车道的一辆黑色小车——那车正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速度缓缓向他这侧偏过来。

李秉宪:“搞啥子?”
他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按了下喇叭。
黑车没有停止。它的车头继续往左侧偏移,幅度不大,但方向明确。李秉宪赶紧往左打了半圈方向盘避开,但那辆黑车的速度没减,轮胎擦着路面,最终轻轻撞上了他车辆的右侧后视镜。
"砰"的一声闷响。李秉宪猛地踩死刹车,后座的两个孩子被惯性晃了一下,女儿不满地叫了一声"爸爸!"。李秉宪顾不上安抚孩子,怒火腾地窜上来。

李秉宪:“你咋开的车?!”
他解开安全带,一把推开车门,踏着路面就走到了那辆黑车旁边。他隔着驾驶座的车窗朝里看了一眼——车窗贴了深色膜,影影绰绰地能看到一个人影伏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李秉宪:“下来!你撞到我了!”
李秉宪抬手拍了两下车窗。里面毫无反应。
他又拍了两下,力道更重了。

李秉宪:"喂!你睡着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一股不安的预感忽然从李秉宪心底升起来。他试着拉了一下驾驶座的车门——门没有锁,应声而开。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某种微甜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李秉宪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朝驾驶座上望去——
方向盘上趴着一个男人。中年,穿深色夹克,头歪向一侧,面部朝外。他的眼耳口鼻都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沿着脸颊和下颌流成几道凝固的血痕,在车厢的顶灯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深褐色。胸前的夹克有一大片湿透的深色区域,还在缓慢地往座椅上洇开。
男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已经没有任何活人的光泽了。
李秉宪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两三秒。他听到后座自己女儿喊了一声"爸爸你在干嘛",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猛地回过神,后退一步,腿撞在旁边的车身上,整个人抖了一下。他用发颤的手摸出手机,按了三次才按对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李秉宪:"喂!110吗!我……我在二环立交!有人死了!一辆黑车里有人死了!他……他还开着车撞了我!你们快来!"
后面车道的司机看到李秉宪站在路边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喊着什么,已经有几辆车开始减速看热闹。有人探头看到了那辆黑车驾驶座敞开的门、以及门内歪着头坐着的那个身影,也开始掏出手机拍照或者拨电话。
晚高峰的车流在红绿灯路口前忽然变得比刚才更慢了一些。那辆停在车道中央的黑色小车,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嵌在暗红色的尾灯长河里,四周是无数双好奇的、不安的、或仅仅是路过瞥一眼的眼睛。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很少有人注意到——黑车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但右手的手指比正常握姿少了三根。袖口下面的手腕,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什么精密工具割开的。
那辆从撞车之后就再也没有启动过的黑色小车,像是被人从某个地方遥控着、推上了这条路。而它的驾驶员,早在撞上李秉宪的车之前,就已经没有呼吸了。
秋夜的雾都,万家灯火正在次第亮起。
而一具会开车的尸体,正在晚高峰的车流中,无声地等待着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