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国警局后,特案组连夜整理现场物证、分析数据,每个人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着往前走。那座山坳里的瓦房和空荡荡的横梁,像一道无声的命令,让所有人都停不下来。
一、本子的秘密
邓文把那本名为"存录"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在实验室的操作台上,戴上手套一页一页地翻拍、扫描、归档。每一个编号对应着一条记录,时间跨度从七年前的秋天到三天前,一共七条完整记录。
陶稚元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泛黄的页面,用笔记录着关键信息:

"编号柒叁,第一具。时间七年前九月。记录文字是'井底初存,挂于东梁第二节,状态可'。之后每隔半年左右有一条跟进记录,写着'干燥良好'、'无虫蛀'、'色泽稳定'之类的。第二批的编号是柒肆,大约在第一批之后十一个月。以此类推,每九到十二个月增加一具。最后一具,编号柒玖,记录时间是两年前秋天。最近的那条——三天前的,写的是'七具全部取下。清洗。转移。新址另行记录'。"
方一鸣在旁边补充:

"从时间间隔看,他每年只增加一具。像是有固定的节奏,不是随机的冲动犯罪,也不是情急之下的杀戮。他像在做一项长期的、有计划的……工程。"

"而且他只写到柒玖,"
俞硕看着数据说,

"柒叁到柒玖,正好七具。如果他还有第八具、第九具的计划,本子里应该有新的编号预留,但后面是空白的。也就是说——他把七具全部转移的时候,可能也是他打算暂停的时候。要么是觉得已经收集够了,要么是意识到风险在增加。"
陈晃坐在角落里,听到"收集够了"这四个字的时候,指关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想象不出一个人要"收集"多少具尸体才算够,也想象不出那些被挂在横梁上的身体——那些曾经活着的人,曾经有自己的名字、家人、人生轨迹——被简单地编成柒叁、柒肆、柒玖,像一排收藏品。
戚许注意到陈晃的表情,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头问游思铭:
"本子里有没有提到那些尸体的身份来源?比如名字、地点?"

游思铭摇头:

"一个字都没有。只有编号和存放状态。他刻意不记录来源,像是要把那些'藏品'彻底去人格化,让它们变成纯粹的物品。"
二、活动轨迹的拼图
游思铭连夜跑了卫星图的分析程序,结合土路上车轮印记的重叠比对,圈出了近五年内那个进村土路的车辆活动规律。他放大了一片区域,指着屏幕说:

"这个人往返的时间非常规律,每年夏秋交替的时候来一次,每次停留时间不长,大概两到三天。最近一次——三天前——比往常提前了大约半个月。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什么风吹草动,或者……他感觉到自己被发现的风险在增加。"

"为什么是夏秋交替?"
纪予舟问。

"天气凉快了,尸体风干的条件更好。夏天太热,潮湿容易腐坏;冬天太冷,往返山路不安全。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游思铭的声音带着一种冷调的平静,

"对他来说,秋天是'收成'的季节。"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陶稚元低声说了一句"妈的",揉了揉眉心,没有多话。
三、方一鸣的化验结果
方一鸣连夜做了水样和麻绳沉积物的化验,第二天一早把初步报告送到了会议室。

"井水含钙镁离子极高,pH值呈弱碱性,加上井口常年被树荫覆盖、水温偏低,形成了绿藻大量繁殖的环境。这种水质对有机物的保存有一定作用——但不完全防腐,更接近'缓慢干燥+低温抑制腐败'的综合效果。他选择这口井来过渡存放尸体,等尸体在井底自然脱水和部分皂化后,再挂上横梁继续风干。"
他调出一张对比图:

"麻绳上提取的暗红色沉积物,经检测是人血和油脂的混合残留,时间跨度不同。最短的来自三个月内,最长的约七八年前。也就是说这些绳子上确实长期悬挂过人体组织。"

“另外,”
方一鸣顿了顿,

"从井底纤维中提取到一种罕见的植物纤维成分——不是衣物常见材质,更像是某种手工编制的、用于包裹尸体的粗麻布。这种粗麻布的工艺在本地已经很少见了,但某些山区老村里还有老人会织。"
戚许的目光微微一动:
"能溯源吗?"


"范围可以缩小到几个还在使用这种老织法的村落,主要集中在雾都东南方向的山区。"
方一鸣把地图上几个区域圈了出来,

"如果他想找类似的材质来包裹新的'藏品',可能会去这些地方获取材料。"
四、陈晃的坦白
散会后,陈晃留了下来。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走到戚许面前,犹豫了一下,说:

"许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戚许把椅子转过来对着他:
“说。”

陈晃深吸了一口气:

"上次去那座村子的时候,我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我看到水面下的绿藻里,有一瞬间,有一颗眼珠。和我梦里一模一样。灰蓝色的,虹膜上有裂纹。只有一瞬间,我眨了眨眼再看,就没有了。我后来没跟任何人说,因为我不确定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因为连续做梦产生的幻觉。"
戚许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幻觉?"

陈晃沉默了几秒,说:

"我觉得是真的。因为那时候我完全清醒,没有困,没有迷糊。而且我当时站的位置,光线角度,和梦里的视角不同——我看到的是井水里倒映出的某样东西。那个东西沉下去了,但确实存在过。"
戚许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柒叁~柒玖"的编号旁边写了一个新词:第八具(未编号?)。
"你看到的那颗眼珠,可能来自某具还没来得及被'清洗转移'的躯体。"

戚许转过身,看着陈晃,
"也可能来自那个取走所有东西的人——他在收拾的过程中,遗落了什么。而你通过某种方式,接收到了这个信息。"

陈晃愣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梦……"
"我不是说它有超自然的含义。"

戚许摆了摆手,
"但你的大脑在处理某些你没能清醒意识到的东西时,用梦境的方式把它展现出来了。这些信息一定来自某个真实的来源,而你——或许比你自己以为的,看到了更多。"

陈晃站在原地,消化着这句话。他回想起那些梦里的细节,那些绳结、那口井、那颗眼珠——如果它们都来自某种真实的存在,那他看到的可能不仅仅是梦。他看到的是这个"收藏家"过去几年里留下的痕迹,像一幅被拆散的拼图,散落在他每晚的睡眠里。
"我会帮你的。"

戚许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再有新的梦,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等。"

陈晃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

"许哥,那颗眼珠的颜色——灰蓝色。我查过了,确实如邓文所说,在本地人里极罕见。如果一个本地老人有这种特征,他应该很显眼。"
戚许点头:
"已经让思铭在查了。几个山区乡镇的人口登记里有特殊体征备注的,正在筛。"

陈晃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清晨的光线,把地面铺成一道清冷的光带。他站在光里停了一秒,然后大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井里浮上来的那个东西,他看清了一次。如果再有机会,他想看清楚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