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思铭的筛查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山区乡镇的人口登记本就零散,加上"灰蓝色瞳孔"这种特征在户籍系统里未必被详细记录,很多老档案还是纸质的手抄本。他联系了沿途几个乡镇的派出所,让人帮忙翻查老户籍册,又调了县里医院眼科的就诊记录做交叉比对。
结果在下午三点左右出来了。

“找到了一个。”
游思铭把一张翻拍的老户籍页投到大屏幕上,

"姓名:周福生,男,现年六十七岁,籍贯雾都市成口县清溪镇——注意,"
他放大了页面的备注栏,

"瞳孔颜色:灰蓝。这行字是手写的,应该是当年登记户籍的老民警备注的。"
"清溪镇?"

戚许的声音微沉,
"和第三案的周师傅同姓、同镇?"


"不同村。周师傅是东街尾,这个周福生的户籍地址是清溪镇下属的一个自然村——'楠木沟',在山里面,几年前村子已经整体搬迁了,现在基本荒废。"
游思铭调出了楠木沟的地理位置图,

"位置介于我们发现的瓦房和成口县城之间,直线距离那座瓦房大约四公里,山路走的话大概七八公里。"
陈晃站在屏幕前,看着那张翻拍的户籍页上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瘦脸,颧骨高,眼神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的瞳孔——哪怕在黑白照片上,也能隐约看出比普通人浅淡的色调。

“周福生。”
陈晃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种异样的熟悉感又浮上来了,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被翻出来的回声。
“他的近况呢?”

戚许问。
游思铭调出后续的记录:

"楠木沟搬迁后,大部分村民迁到了镇上或者县里。周福生没有随迁记录——他可能没去安置点,也可能自己另外找了地方住。医保记录停留在五年前,之后就断了,没有就诊、没有购药、没有社保更新的痕迹。要么是离开了本地,要么……是刻意避开了所有需要留痕的系统。"

"刻意避开的可能性更大。"
俞硕说,

"这个人如果真的是那个'收藏家',他必然有意识地在系统之外生活。"
戚许的目光在周福生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地图:
"楠木沟,距离瓦房四公里。那里很可能就是他的常驻地,或者至少是其中一个据点。陈晃、邓文、俞硕——你们三个去楠木沟实地看一下。俞硕和陈晃搭档,安全起见。"

陈晃点头,已经站起来了。邓文也迅速收拾好装备。俞硕检查了一遍痕检箱,确认所有工具齐全。
出发前,戚许叫住了陈晃,从抽屉里拿出一副备用的记录仪递给他:
"戴上。如果看到什么,录下来。"

陈晃接过记录仪别在衣领上,动作干脆利落,然后转身跟着俞硕和邓文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一、楠木沟
楠木沟比那座瓦房所在的山坳更深、更偏。车子开到山路尽头后,三人不得不下车步行。小路两旁的树木比山下更密,头顶的枝叶几乎把天遮去大半,光线暗沉沉的,空气里满是腐叶和湿土的气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倾斜的缓坡。坡上散落着几座坍塌或半塌的土墙瓦房,被野草和藤蔓覆盖了大半。村子不大,大概就十几户人家的规模,搬迁后的荒废让这里显得比周围的山林更安静,安静得有些压抑。
陈晃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座房子的轮廓。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坡上一座地势稍高的瓦房:

“那座。”
俞硕和邓文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座瓦房比其他的看起来完整一些,屋顶没有明显的破洞,土墙上爬满了藤蔓,但门框还立着,门前有一级石阶,石阶上几乎没有杂草,像是有人定期踩过。
三人对视一眼,沿着草坡慢慢靠过去。
到了近前,陈晃注意到门框旁边的土墙上钉着一枚旧铁钉,钉子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艾草,已经被风吹得只剩几根草茎。这种挂艾草的习俗在雾都山区的一些老人家里很常见,用来驱虫辟邪。但在这座荒废多年的村子里出现,说明有人最近还在维护这个习惯。
俞硕蹲在门口观察地面。石阶表面有一层薄灰,但能看出几道不太明显的擦痕,像是鞋底反复摩擦留下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是从屋内某个缝隙透进来的,和自然光不太一样——那是灯光,或者蜡烛的光。

"里面有人,或者最近有人来过。"
俞硕用气声说。
陈晃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门没有上锁,但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门轴缺油。门缝逐渐扩大,屋内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光线昏暗。窗户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封住了,只有几道细缝透光。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一把竹椅,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和麻绳卷。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混合着木头和尘土的气息,和那座瓦房里的味道很像。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铺着一块深色的旧布。布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七个小陶罐,每个陶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编号:柒叁、柒肆、柒伍、柒陆、柒柒、柒捌、柒玖。
七个小陶罐。每个罐口都用蜡封着,蜡面上压着一个指印。
三人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陈晃的呼吸微微加快,但他没有后退。俞硕拿出相机开始拍照,邓文则小心地走近那些陶罐,蹲下身查看蜡封上的指印——那是人的拇指印,纹路清晰,大小一致,显然出自同一个人。

"他把尸体……烧了?"
邓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俞硕观察着陶罐的尺寸:

"如果风干后的尸体再焚烧,骨灰的体量不大,七具装进七个这样的陶罐是可能的。但这只是推测,需要取样化验才能确认。"
陈晃的目光从陶罐上移开,扫视着房间的其他角落。墙角有一只旧木箱,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些衣物和杂物。他走过去蹲下,打开箱盖,翻看了几件衣物——女式的,不同尺码,不同风格,旧的洗得发白,像是被保存了很久。最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相册,封面是手绘的一朵菊花。
他翻开相册的第一页。里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孩站在田埂上,穿着旧式的碎花衣服,扎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小兰,二十岁,秋。"
陈晃的手指停在那个"秋"字上。他的目光落在女孩的眼睛上——黑白照片看不出颜色,但那双眼睛的轮廓和脸型,让他想起梦里那颗灰蓝色的眼珠。

“邓文,”
他的声音有些紧,

"来看看这个。"
邓文走过来,看了那张照片后,又翻了翻后面的几页。相册里一共有七张照片,七个不同的女孩,每张照片下方都有手写的名字和年龄。最后的第七张照片,女孩穿的是现代一点的T恤和牛仔裤,照片右下角写着:"小七,二十七岁,春。收存编号柒玖。"

"这些照片上的人,就是那七具尸体。"
邓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他把她们的照片也留着,和骨灰罐放在一起。"
俞硕拍完了陶罐的照片,走过来看了一眼相册,沉默了很久,才说:

"像是……遗像。"
陈晃合上相册,把它小心地放进物证袋里。他站起来,目光再次扫过这座屋子——地上整齐排列的七个陶罐、墙角叠放的女式衣物、箱底的相册、门框上的干艾草。一个老人用他的方式,留下了所有"藏品"的痕迹。

“他在收拾。”
陈晃忽然说,

"他花了这么多年收集、保存,然后三天前把它们从横梁上取下来,烧成灰装进陶罐。这间屋子——是他的'展馆',也是他的'告别仪式'。"
俞硕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他准备结束了?"
陈晃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看到桌面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用一块小石头压着。他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存录"笔记本上的一样:
"第七件完成后,已圆满。不必再寻。"
陈晃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戚许的电话。

"许哥,找到他了。确切地说,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七个小陶罐,七张照片,一封信——他说'不必再寻'。"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然后戚许的声音传过来,平稳但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不在那里,对吗?"

陈晃转头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又看了看桌上压着信的那块小石头,回答:

"不在。他做完这一切,就走了。"
风从瓦缝里漏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张纸的边缘,发出细小的沙沙声。楠木沟的山林里,安静的午后,只余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