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雾都难得放了晴。陈晃开着局里的越野车,邓文坐在副驾,手里捧着一个平板,上面标着游思铭筛选出来的十几处老村落候选点。从市区出来,沿着县道一路往东南方向开,两三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景色从高楼逐渐变成丘陵、田地、竹林和零星散落的村舍。
邓文一路都在翻看资料和地图,偶尔抬头确认一下路标。他的研究方向是老村落的建筑格局,对雾都周边的村落分布很熟悉,一路上指着窗外跟陈晃说"那边那个村子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前面那片山里有几座废弃的瓦房,据说以前是个小寨子"。
陈晃大多数时候只是"嗯"一声回应,目光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偶尔瞟一眼后视镜。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这趟来到底想找到什么,但车子越往山里开,他心里的那种感觉就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紧不慢地,从远处一点一点地挪过来。

"陈哥,第一个点快到了,前面路口左拐。"
邓文指了指前方。
陈晃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乡村小路,两旁的杂草几乎擦着车门。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弃的村落——五六座瓦房散落在山坡上,有的屋顶塌了一半,有的只剩墙壁,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野草。
两人下了车,踩着碎石和杂草走进村子。空气里是泥土和腐烂木头的气味,偶尔有鸟从草丛里扑棱棱地飞起来。陈晃站在其中一座瓦房前,仰头看了看横梁——是空的,上面只有灰和蛛网。他又走到屋后的院子,看了看角落——没有井。

“不是这里。”
他说。
邓文点点头,在平板上打了个叉。两人没有多停留,上车继续往下一个点走。
一整个上午,他们跑了四处老村落。有井的没瓦房,有瓦房的没井,有两个条件都符合的,但水井边上长的是普通的青苔和杂草,完全没有绿藻的痕迹。陈晃站在每一口井前都会多看几眼,水面平静,映着天光,除了自己的倒影什么都没有。
第五处地点在更远一些的山坳里,从主路下去要步行一段上坡的土路。两人把车停在路边,背着简单的装备往上走。秋天的阳光被树冠筛成碎影落在肩上,风穿过竹林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丝山里的凉意。

"这儿以前有个村子,大概十几户人家。"
邓文边走边说,

"十几年前集体搬迁了,之后就没人住了。游哥给的资料里显示,这个村里有一口井,石头砌的,井沿上刻着花纹。"
陈晃走在前面,没有回话。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座瓦房上。那座房子和前面几个点的不太一样——它看起来还算完整,灰瓦屋顶没有明显的塌陷,土墙虽然有些裂痕但没倒,院子里的草被砍过,像是近期有人来过。最引起他注意的是,院子角落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站在院子入口,没有立刻进去。邓文走到他旁边,看了看他的表情,低声问:

“陈哥?”
陈晃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青石板,长了些滑腻的苔藓,和梦里的一模一样。石板缝里有几株细小的草,被踩倒过,还没完全立起来。有人来过这里,而且时间不久。
他慢慢走进院子。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院子不算大,三面是土墙,正面是瓦房的木门,门关着,门栓上的铁环锈迹斑斑。而在院子的右后角——一口石头砌的井,井沿上确实刻着模糊的花纹,被暗绿色的藻类覆盖了一大片。
陈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走到井边,低头看向井里。水面距离井口大约两米多,光线照下去,只能看到一片幽暗的绿色——浓稠的绿藻密密地铺在水面上,像一层厚毯,纹丝不动。和梦里一样。但这一次,没有眼珠。水面安安静静,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在暗绿色的水面上晃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邓文走到他旁边,轻声问:

"陈哥,你怎么了?"

“……就是这里。”
陈晃的声音有些哑,

"和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邓文的表情也认真起来。他蹲下身,仔细观察井沿上的苔藓和藻类,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这口井的藻类长得这么厚,说明水质偏碱或者含矿物质高,加上周围树荫遮挡,光照少,确实是绿藻大量繁殖的环境。"
陈晃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井里收回来,转向那座瓦房的木门。他走过去,伸手握住了门栓上的铁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让他清醒了几分。他顿了顿,然后用力一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缓缓朝内敞开。
光线从门口和破损的窗棂投进去,照亮了房间的内部。瓦房里空空荡荡,地面是压实的泥土,散落着一些破旧的瓦罐和木屑,墙角有蛛网。陈晃抬起头,目光落在横梁上。
横梁是深褐色的老木头,上面布满灰尘和蛛网。有几根细麻绳垂下来,被灰尘包裹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绳子末端空荡荡的,在从门缝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
没有尸体。但那些垂下来的绳子,那个空荡荡的横梁,那个被灰尘覆盖的绳结——有一根绳子的末端,打着一个十字形的结。
陈晃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邓文。”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拍照,取证。那些绳子,全部编号。"
邓文没有多问,立刻打开取证箱开始工作。陈晃站在横梁下方,仰着头看着那些绳子,手心一片冰凉。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梦里,他站在这里,仰头看到的是悬挂着的尸体。而现在,尸体不见了,只剩下绳子。像是有人在他来之前,把那些"东西"收走了。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站在那口井边,再次低头看向水面。这一次,他注意到井沿内侧的苔藓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井里提上来时,蹭掉了表面的藻类。刮痕很新,边缘的藻类还是湿润的,不超过两三天。

“邓文,”
他喊了一声,

"井里有东西被取走过。取走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邓文从瓦房里快步走出来,蹲在井沿边仔细看了看,表情也凝重起来:

“陈哥,这个…”
陈晃拿出手机,拨通了戚许的电话。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但他还是把情况大致说了:

"许哥,找到了。瓦房、井、绿藻,全部对得上。横梁上有绳子,但上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井里有最近取物的痕迹。这个地点——我发定位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戚许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别动现场,等我们过来。你和邓文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进井里。"


“明白。”
陈晃挂了电话,站在老槐树的树荫下,看着眼前这座空荡荡的瓦房和那口绿藻覆盖的水井。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味。他闻到了,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片被踩碎的瓦片,握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是被梦困住的那个人了。他站到了梦的源头——而源头,比他的想象更接近现实。
那些悬挂过的尸体,去了哪里?
那个把"收藏品"从井里取走的人,又是谁?
陈晃把瓦片收进口袋,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的山路。天边压过来几片灰云,山里的天气,快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