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人来人往。陈晃站在接机口,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国警局——邓文"三个字。他昨晚又没睡好,站在这里等着的时候,眼皮直打架,全靠意志力撑着不让自己靠墙睡过去。
人流一波波涌出,陈晃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直到一个穿着米白色薄外套、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朝他走了过来。年轻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三四岁,戴着细框眼镜,短发干净利落,脸上带着那种刚毕业没多久的清澈和拘谨。他看到陈晃手里的牌子,快步走上前,微微欠了欠身:

"您好,我是邓文,Beta,新来的法医助理。"
陈晃把牌子收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你好你好,我叫陈晃,特案组外勤的。走吧,车在那边。"
一路上,邓文坐在副驾驶,先是从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递给陈晃:

"陈哥,吃糖吗?提神。"
陈晃道了声谢,含了一颗,甜凉的薄荷味确实让脑子清醒了一点。邓文又主动聊起天来:

"我本来上周就该到的,学校那边答辩延迟了两天,所以拖到现在。"

"没事,不差这两天。"
陈晃打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语气尽量轻松,

"你刚毕业?哪个学校的?"

"警校的,法医专业,之前跟着陶师哥做过一段时间的实习。"
邓文笑了笑,

"就是陶稚元师哥,他带过我两周。"

"哦?那小子还带过实习生?"
陈晃有些意外,

"他没在解剖室吃东西吓着你吧?"
邓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他……确实在解剖室啃过面包,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陈晃也笑了,但笑完又打了个哈欠。邓文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

"陈哥,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陈晃摆了摆手:

"没得事,老毛病。"
邓文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把薄荷糖的盒子往陈晃手边推了推。车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机场周边的开阔地带逐渐变成城郊的居民区和绿植。陈晃开着车,目光偶尔扫过后视镜,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在副驾和后座之间看到了什么模糊的影子——只是一个恍惚,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注意力拉回路面。
抵达国警局时,戚许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看了一眼陈晃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先没有多说什么,转向邓文伸出手:
"欢迎加入特案组。我是戚许,队长。"

邓文立刻站直了,双手握上去:

"戚队好!我是邓文,请多指教!"
"去吧,我让陶稚元带你熟悉一下环境。他在二楼实验室。"

戚许说完,又看了一眼陈晃,语气平常地说:
"陈晃,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陈晃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点点头,跟着戚许上了楼。
办公室里,游思铭正在调试一个新设备,看见两人进来,抬头和陈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戚许关上门,转身看着陈晃,没有绕弯子:
"说吧,多久了。"

陈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事",但看着戚许那双几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最终放弃了。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揉了揉眉心,声音比平时低了几个调:

"差不多……一周了。"

“一周?”
游思铭放下手里的设备,眉头也皱了起来,

"连续一周没睡好?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就是普通做梦,过两天就好了。"
陈晃苦笑,

"但越来越邪乎了。每天晚上都是同一个梦,细节都不带变的,跟倒带一样。"
戚许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说说看,什么梦。"

陈晃握着水杯,沉默了很久。他不太习惯讲这些事,总觉得一个干了这么多年外勤的大男人,被几个梦搞得睡不着觉,说出去丢人。但对面坐着的是戚许和游思铭,他没什么好瞒的。
于是他开始讲。从瓦房开始,到那口长满绿藻的井,到井里浮出的那颗灰蓝色瞳孔、带着裂纹的眼珠,再到横梁上那些悬挂的、风干的、像香肠一样的尸体。他讲得很慢,有些地方讲得断断续续,像是自己在重新经历一遍。

"……然后我就醒了,一身冷汗。"
陈晃说完,把已经凉了的水一饮而尽,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分毫不差。我试过睡前听歌、打游戏、出去跑几圈,都没用。只要一闭眼,那个地方就在那儿等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游思铭看了一眼戚许,戚许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习惯性的动作。
"房子外面的环境你还记得多少?"

戚许问。

"记得……青石板路,有些草,没有别的房子,就那一座瓦房孤零零的。"
陈晃回忆着,

"像是山里,又像是荒郊野地,反正不是城市里的样子。"
"那颗眼珠的颜色,你确定是灰蓝色?"


"确定。灰蓝色,虹膜上有一道裂纹,很像……被人用刀划过的那种。每次看到我都头皮发麻。"
戚许和游思铭对视了一眼。游思铭低声说:

"灰蓝色瞳孔……这在本地人里不多见。更像是某种混血或者少数民族的特征。"
戚许点了点头:
"这个先记着。你先别急着想把它当回事——梦有时候只是大脑在整理信息,不见得有实际意义。但既然影响到了你的工作和身体,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至少先把睡眠调整过来。"

陈晃苦笑:

"心理医生……"
"去吧,我给你约。就明天。"

戚许的语气不容商量,
"先把觉睡好再说。"

陈晃最终没有再争辩,点了点头。临走前,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

"许哥,你说……我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戚许看着他,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压力大很正常,不用觉得自己扛不住就是不称职。陈晃,你也是人。"

陈晃愣了一下,眼圈忽然有点发热。他赶紧扭头出了门,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去接邓文吃午饭",很快就走远了。
办公室里,游思铭靠在椅背上,看着戚许:

"你觉得他那梦……真是压力大?"
戚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陈晃和邓文并肩走向食堂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我说不准。但陈晃不是无缘无故会做噩梦的人。先让他调整一下,再看看情况。"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又补了一句:
"顺便,让方一鸣帮忙查一查——灰蓝色瞳孔、绿藻井、瓦房挂尸……这些元素如果出现在现实里,会是什么样。"

游思铭点了点头,手指已经放在了键盘上。
而陈晃还不知道的是,那个梦,已经在特案组里悄悄地扎下了一根细小的刺。它会不会变成一根真正的线索,或者只是一场被放大的焦虑,现在谁都说不清楚。
但雾都的秋天,从来不是让人安睡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