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欣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市场管理处。
接待他的是个姓王的副主任,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客客气气。客气得像堵软墙,推不进去,也翻不过去。
“安警官,旧厂街的情况我们一直很重视。摊位调整是正常管理行为。唐小龙以前确实帮市场做过协调,都是为了维持秩序。个别摊贩可能有误解,我们后续一定加强沟通。”
安欣坐在对面听了十分钟,脸色越来越冷。等王副主任终于端起杯子喝水,他把那张没有公章的摊位调整通知搁到桌上:“这个你们出的?”
王副主任看了一眼,笑容不变:“这个嘛,应该是下面工作人员口头通知的时候整理的草稿,不算正式文件。”
“谁整理的?”
“这个得查。”
“什么时候能查到?”
“安警官,这都过年了,人也不齐。”
安欣看着他。王副主任还在笑。安欣忽然明白了旧厂街的人为什么怕。他们怕的不是唐小龙一个人。唐小龙只是伸到摊位前头的那只手。手腕藏在市场管理处的袖子里,胳膊连到哪儿,还说不准。
安欣站起来。王副主任跟着起身:“安警官慢走,后续我们一定配合。”
安欣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王主任,你最好真的配合。”
王副主任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出了市场管理处,李响在门外等他。“怎么样?”
“全是套话。”
“我就知道。”李响叹了口气,“这种事儿不好查。唐小龙收的钱未必进自己口袋,市场那边也不会留明账。”
安欣没接话。李响瞅他一眼:“你别急。”
“我不急。”
“你脸上写着急呢。”
安欣没反驳。他确实急。高启强那边等不起。报案的人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报案前,是报案之后、结果出来之前。这段时间最容易被威胁、被孤立、被逼到后悔。高启强好不容易往前迈了这一步,要是这一步落空了,下一次再想让他信规则,难十倍。
“我去找高启强。”
李响皱眉:“你现在去?能跟他说什么?案子不好办?”
“不能瞒着。”
李响愣了一下。安欣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案子难办,是咱们也把他当外人。”
李响瞅了他好几秒,忽然笑了:“你对这个高启强还挺上心。”
安欣脚步一顿:“他是报案人。”
“我也没说不是。”李响笑得有点欠。
安欣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李响跟上去,笑意慢慢收住。玩笑归玩笑,他看得出来——安欣不是因为高启强特别才上心。是他这种人,看见有人站在悬崖边上,就一定会伸手去拽。问题是有些悬崖太深,伸手的人也未必拽得住。
安欣到旧厂街的时候,高启强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剁鱼。老太太腿脚不好,站摊前絮絮叨叨说孙子爱吃鱼丸。高启强耐心听着,手上活儿没停。
安欣没立刻过去,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高启强跟前几天不太一样了。还是那个鱼摊,还是那件围裙,可周围总有人停下来跟他说话——有人问案子怎么样了,有人塞给他一张纸条,有人路过就喊一声“强子”。高启强都一一应了,不热络也不端架子。安欣看得出来,旧厂街看他的眼神变了。这变化让安欣高兴,也让他不安。
高启强看见了他,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很快被他压下去,变成寻常的笑意:“安警官,买鱼啊?”
安欣走过去:“找你聊两句。”
高启强手上停了停,把鱼交给老太太,洗了手才绕出摊位:“案子的事?”
安欣点头。高启强笑了笑:“不好办吧?”
安欣看着他。高启强垂了眼:“我猜到了。”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唐小龙能回来,市场那边还能装没事,说明这事儿比他想得复杂得多。
安欣说:“确实不好办,但没说不办。”
高启强抬头。安欣把市场管理处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没美化也没瞒着。高启强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所以他们都说记不清了?”
“现在不说。”安欣说,“账会有痕迹,人也会露破绽。继续查下去,就能查到。”
高启强看着他。安欣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稳,不像林砚那样好像什么都提前知道,也不像高启盛那样急着给捷径。他就是在告诉高启强:难,但路还在走。
高启强觉得心里那根悬着的绳子松了一点。
“安警官。”
“嗯?”
“唐小龙昨天来找我了。”
安欣脸色立刻变了。高启强赶紧补了一句:“没动手,就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高启强犹豫了一下。他想起唐小龙说的那些:警察会走,录像会坏,人也会怕。说出来显得他太没用。可林砚说了,什么都告诉安欣。
他慢慢开口,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安欣听完脸沉得厉害:“昨天为什么不说?”
“我本来想今天去找你的。”
安欣看着他。高启强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真的。”
安欣叹了口气:“高启强,以后这种事当天说。”
“我怕你觉得我麻烦。”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高启强立刻低下头,像后悔说得太直。安欣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你不说才麻烦。”
高启强抬眼。
“你说了,我们还能想办法。你不说,等出了事就真晚了。”
高启强点头:“知道了。”很轻,但很认真。
林砚站在旧影门口看着这一幕。系统提示在眼前浮了一下:【高启强隐瞒倾向再次下降。安欣信任线加深。后续冲突:高启盛隐瞒线持续上升。】
林砚朝高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高启强这边刚学会张嘴,高启盛那边已经准备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