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瀚后街

晚上七点半，高启盛出了门。

他跟高启强说自己去同学家拿资料。高启强在厨房里刷碗，水龙头哗哗响，听见这话关了水抬头看："哪个同学？"

高启盛背对着他穿鞋，语气跟平常一样："陈书婷他们学校一个师兄，之前借过我资料。"

这话半真半假。确实有个师兄，也确实借过资料。只不过今晚他不是去拿资料的。

高启强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这么晚了。"

高启盛笑了一声，把鞋蹬上："哥，才七点半。大学生哪有这么早睡的。"

高启强没接话。他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站在客厅里看着弟弟拉外套拉链。高启兰从自己屋出来，靠在门框上轻声说了句："二哥，我陪你去吧？"

"不用。"高启盛把外套领子翻好，"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拉开门就走了。门合上那一声不重，咔嗒一下，跟平时出门没什么两样。

高启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擦干手上的水走到窗边，巷子里路灯昏黄，高启盛的背影拐了个弯就不见了。他就站在那儿看着空了的巷口，看了好一会儿。

高启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哥，咋了？"

高启强摇了摇头："没事。"

话说完他自己先怔了。没事。他又说了这两个字。他忽然想起来，高启盛最近也老说"没事"——说的时候脸上笑着，语气也松快，可细想想，那不就是在学他吗。

高启强脸色变了。他转身就回屋拿外套。高启兰紧张地跟了两步："哥？"

"我出去一趟。"

"去找二哥？"

高启强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扭头看着妹妹，高启兰的眼神清清楚亮亮的，那种清楚让他没法再糊弄。她说："二哥这几天不对劲。"

高启强心口往下沉了一截。连小兰都看出来了。他把外套穿好点了下头："我去看看他。你在家别开门。"

"我跟你一起。"

"不行。"

"哥。"高启兰很少这么犟，"你们老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高启强看着她，忽然想起高启盛那句"我不是小孩了"。他怔了一下。原来不知不觉他把弟弟妹妹都挡得太远了，远到他们要凑过来，得先撕开他这层护着的东西。

高启强声音软了点："小兰，这回真不行。你在家等我，我保证把小盛带回来。"

高启兰看着他没动："你保证？"

"我保证。"

高启兰这才松了攥着门框的手。高启强出了门，巷子里的风灌进领口，他脑子飞快转着，先往旧影录像厅跑。

他不知道高启盛去了哪。可他知道林砚也许有办法。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意外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起他遇到事除了忍和自己扛，竟然也会想到找人了。

旧影录像厅的门半开着，灯亮着。林砚站在柜台后面，外套已经搭在胳膊上了，跟知道他要来似的。

高启强喘着气问："你看见小盛了吗？"

林砚拿起柜台上的外套："看见了。"

高启强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去哪了？"

林砚没提系统的事，只指了指桌上一张维修单："下午有人在你家附近公用电话亭打电话，我过去查线的时候听人说，小盛打听过白金瀚怎么走。"

高启强脑子嗡的一声。白金瀚。他没去过可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地方跟高启盛这种学生不搭界。他转身就要往外冲，林砚在后面叫住他："你自己去？"

高启强脚步刹住了。

林砚说："给安欣打电话。"

高启强脸色难看："那是我弟弟。"

"正因为是你弟弟。"林砚看着他，"你一个人去，里头的人拿他跟你谈条件，你怎么弄？跪？动手？还是人家说什么你应什么？"

高启强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林砚每一句都跟提前堵了他退路似的。他知道林砚说得在理，可一想到高启盛可能出事他就没法冷静。林砚把柜台上的电话推到他面前："打给安欣。"

高启强盯着那部电话看了几秒，伸手拿起听筒拨了个号。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安欣的声音传过来："喂？"

高启强把听筒攥紧了些："安警官。"声音有点哑，"我弟弟可能出事了。"

白金瀚后巷比高启盛想的要暗。前头灯红酒绿，后头堆着酒箱和垃圾桶，空气里一股烟味酒味还有潮乎乎的霉味。高启盛站在巷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忽然有点后悔。他太干净了，干净得跟这地方搭不到一块儿去。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怕。

往里走了没几步，阴影里出来一个人。三十多岁皮夹克，手指头夹着烟。

"高启盛？"

高启盛停下来："老陈？"

"是我。"老陈上下扫了他一遍，笑道，"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高启盛不喜欢这个眼神，跟看货估价似的。他冷着声问："你找我什么事？"

老陈吐了口烟："别急。有人欣赏你。"

"谁？"

"现在问太早。"

高启盛转身就要走。老陈也不追他，就在后面说："你哥想靠安欣翻身，可安欣升不了官，也护不了他一辈子。"

高启盛脚底下停住了。

老陈又说："你想让你哥一直在鱼摊后头等别人伸手？还是想让他往后说句话，旧厂街没人敢不听？"

高启盛慢慢转回来："你们想要什么？"

老陈笑了。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不问能给什么，先问要什么。"简单，"老陈说，"你哥现在在旧厂街有人望。我们想让他帮忙递句话。"

"什么话。"

"让那些摊贩别再往派出所跑了。"

高启盛眼神冷下来。老陈把烟头弹在地上用鞋碾了："案子闹大对谁都不好。唐小龙那边也会退一步，市场给你哥换个好摊位，再补你们点钱。"

高启盛听明白了。他们不是来给路的，是来买高启强的嘴。拿摊位、拿钱、拿所谓体面，让他哥把嘴闭上。

他笑了一声："你们找错人了。我哥不会答应。"

老陈也笑："所以先找你。"

高启盛脸色沉下去了。老陈走近一步把声音压低："你哥不懂可你懂。人要往上走不能光靠清白，清白值几个钱？你哥卖一年鱼够你毕业以后在京海买房吗？"

高启盛的拳头慢慢攥紧了。这句话太难听也太真了。老陈从兜里掏了张名片塞进他手里："想清楚。你哥适合做人情，你适合做生意。别把自己脑子糟践了。"

高启盛低头看那张名片，上头没公司名就一串号码。他刚要开口，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高启盛！"

他猛地抬头。高启强站在巷口，脸白得厉害。他身后跟着安欣和林砚。老陈看见安欣脸色微变转身就想钻岔巷，安欣喝了声"站住"就追过去了，老陈跑得飞快，拐个弯就没影了。安欣的脚步声很快也远了。

林砚没动。高启强也没动。他只看着高启盛手里那张名片。高启盛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这个动作比任何解释都伤人。

高启强的眼睛一点点红了："你骗我。"

高启盛嘴唇动了几下："哥，我就是过来看看。"

高启强往前走了一步："我跟你说过有人找你先告诉我。"

高启盛眼睛也红了："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除了找安欣还会干什么？"

巷子里静了。这句话跟刀一样扎进高启强最怕被人看见的地方。他怕自己没用，怕自己只能靠别人，怕弟弟觉得他永远是那个低头卖鱼的。

高启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了。林砚上前一步挡在兄弟俩中间："这儿不是吵的地方。"

高启盛喘气很急。高启强却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苦："对。回家。"

高启盛看着他心里忽然发慌。他宁愿高启强骂他打他像刚才那样红着眼问他，可高启强现在太静了，静得跟把所有疼都收进了自己肚里一样。

远处安欣的脚步声回来了。老陈跑了，就剩这张名片和兄弟俩中间裂开的那道缝。

系统提示在林砚眼前亮了一下，他没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