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安警官，你信我吗

除夕那天，旧厂街从早上就开始乱。

卖鱼的、卖肉的、卖菜的，吆喝声一个盖过一个。高启强的鱼摊前排了不少人，他手里没停过，刮鳞、开膛、冲洗，一条鱼几下就收拾干净。忙得两手水淋淋的，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今天小兰和小盛要回来。

他一大早就去买好了菜，饺子馅也剁了。屋里那张小桌子擦了三遍，连缺了角的碗都摆得整整齐齐。高启强心里就一个念头：今天安稳过去就行。别惹事，别出错，别让弟弟妹妹看见他在旧厂街过得有多难。

可老天爷就喜欢在你觉得快熬出头的时候，伸手把你往回拽。

下午三点，唐小龙来了。

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市场管理处的人。高启强一看见他们，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唐小龙笑着走过来：“强哥，忙啊。”

高启强把鱼递给客人，擦了擦手：“龙哥，今天年三十，买鱼的人多。”

“就是因为年三十，才得按规矩来。”唐小龙抬了抬下巴，旁边那人立刻抽出一张通知。

摊位调整。

高启强看见那三个字，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调整？”

唐小龙说：“市场统一安排。你这个摊位影响通行，明年换到后面去。”

后面。那个常年晒不到光、排水也差的位置。换过去，生意就毁了一半。

高启强握着抹布的手慢慢收紧，还是陪着笑：“龙哥，我这摊子一直在这儿，合同也没到期。能不能年后再说？”

“合同？”唐小虎在旁边笑了一声，“强哥，你现在懂合同了？”

周围摊主都看过来，没人说话。

高启强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变重。他想起床底下那盘录像带，想起林砚说过的话——人在被逼急之前，最好先给自己留点证据。可录像带现在不在他手里。就算在，又能怎样？今天是年三十，小兰和小盛马上就回来了。他不能在这儿闹。

高启强压下胸口那点火，低声说：“龙哥，今天先让我卖完。晚上我去找你，行吗？”

唐小龙看着他。高启强低着头，姿态放得很低。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又会这么过去的时候，街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什么摊位调整？”

高启强猛地抬头。

安欣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大概是刚下班，外套还没换，眉眼被冬日的冷光照得很清楚。

唐小龙脸上的笑淡了：“安警官，市场内部安排。”

安欣走过来，伸手拿过那张通知，看了一眼。

“公章呢？”

那人一愣。

安欣又问：“文件编号呢？调整依据呢？通知送达记录呢？”

几句话问下来，对方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唐小虎不耐烦了：“安警官，这种小事你也管？”

安欣抬头看他：“群众摊位被违规调整，不算小事。”

高启强站在鱼摊后面，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他心里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不是感激，比感激更复杂——像一个人已经习惯了淋雨，忽然有人撑伞站过来，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怕那把伞也被人打断。

林砚赶到旧厂街的时候，局面已经僵住了。

系统在他耳边疯狂提示：【除夕节点已开启。原剧情回流中。唐小龙压迫事件升级。安欣介入提前。剧情偏离值：8.6%。】

林砚远远看见安欣站在高启强摊前，高启强站在后面，脸色发白，但一直没退。这和原来的走向不一样。原来的高启强会忍，会被逼到派出所，会在那个特殊的夜晚得到安欣递来的饺子。可现在，安欣提前出现了。

林砚停在街边，没立刻过去。

系统问：【宿主不介入吗？】

林砚看着安欣：“现在该选的人不是我。”

摊位前，安欣把那张没有公章的通知折起来：“这东西不能算正式通知。摊位不能随便动。”

唐小龙声音冷下来：“安警官，你天天这么忙，不累吗？”

“还行。”

“旧厂街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你管得过来吗？”

安欣看着他：“看见了就管。”

唐小龙盯着安欣，忽然笑了一声：“行。你看见了，你管。”

说完转身就走。唐小虎不太甘心，也只能跟上。

围观的人慢慢散开。高启强站在原地，像还没反应过来。

安欣把通知放回摊上：“这个你留着。之后他们再拿这种东西来，你别签字，先打电话。”

高启强低头看着那张纸，声音有点哑：“安警官。”

“怎么了？”

“你为什么帮我？”

安欣怔了一下：“我是警察。”

“只是因为你是警察？”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到几乎不像质问。安欣却听懂了。他看着高启强，看见这个男人眼底压着的疲惫、戒备，还有一丝极力藏起来的不安。安欣忽然想起林砚问他的那句话——你能管他一年、十年、二十年吗？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高启强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帮我。

安欣沉默了几秒：“因为你没有做错事。”

高启强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安欣又说：“被欺负的人，不该自己认倒霉。”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高启强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地方。他忽然别开脸，像是不想让安欣看见自己的表情。

“安警官。”高启强低声说，“你信我吗？”

“什么？”

高启强抬起眼。那一刻，他眼里有挣扎，也有一点被逼出来的狠。“如果我说，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你信吗？”

安欣看着他：“我信。”

高启强愣住。他没想到安欣答得这么快。

安欣说：“但信不够。你得给我证据。”

高启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转头，看向街口的旧影录像厅。林砚站在那里。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上了。林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站着，像一个旁观者，也像一个早就知道路会走到这儿的人。

高启强忽然明白，林砚给他的不是答案，是一次可以开口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对安欣说：“有。”

安欣眼神一变。

“有证据。”

系统提示音在林砚耳边炸开：【关键人物高启强主动求助。关键人物安欣信任路径提前开启。除夕节点重写中。剧情偏离值：12.4%。警告：原剧情正在失效。】

林砚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失效就对了。如果剧情永远有效，那高启强只能从旧厂街走向深渊，安欣只能用二十年去追一个越来越陌生的人。而现在，至少在这个除夕，他们终于有机会在一切失控之前，把话说出口。

晚上七点，旧影录像厅的卷帘门半拉着。

外面鞭炮响成一片，里面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录像机转动的声音。安欣站在电视机前，高启强站在他旁边。林砚靠着柜台，手里拿着登记本。

屏幕里，唐小龙昨晚在录像厅拿起录像带的画面再次出现。接着是另一段——林砚下午刚从鱼摊后面修好的摄像头里取出来的。画面不算清楚，但能看见唐小龙带人走到高启强摊前，拿出那张没有公章的通知，逼他换摊。

安欣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高启强一直低着头。他不敢看安欣的表情，怕安欣觉得这只是小事，更怕安欣觉得他麻烦。

录像放完，屋里静了几秒。

安欣转头问：“还有吗？”

高启强一愣：“什么？”

“以前的。”安欣说，“他们以前怎么欺负你，有没有人证，有没有收据，有没有转账，哪怕是记账本也行。”

高启强张了张嘴。他没想到安欣问的不是“你是不是夸大了”，而是“还有吗”。

林砚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旧账册，放在桌上：“他有。”

高启强猛地看向他。

林砚神色平静：“你送鱼来的时候，账本夹在塑料袋下面。你自己忘了。”

高启强当然没忘。那本账是他这些年偷偷记的——什么时候交过钱，谁拿走了多少，哪天摊位被砸，哪天被逼着请客。他从来没想过这东西能派上用场，只是每次忍不下去的时候记一笔，告诉自己：不是记错了，不是我小题大做，他们真的这样对过我。

安欣翻开账本。字不算好看，却很认真，一页一页，全是被压下去的委屈。他翻得很慢，高启强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提起来。

终于，安欣合上账本。

“高启强。”

高启强抬头。

“你愿意跟我回去做笔录吗？”

高启强脸色白了一点。回去——派出所——这两个字让他本能害怕。他一个卖鱼的，最怕进那种地方，哪怕自己没错，也怕被街坊看见，怕小兰小盛知道。

安欣像是看出他的顾虑，声音放缓：“不是抓你。是报案。”

报案。高启强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是报案的人——不是被训的人，不是被嫌麻烦的人，不是被劝着算了的人，而是可以把委屈说出来的人。

外面的鞭炮声忽然响得很大。

高启强眼眶微微发红，很快低下头，笑着掩过去：“安警官，今天年三十。”

“我知道。”

“我弟弟妹妹还在家等我吃饭。”

“做完笔录，我送你回去。”

高启强抬头。安欣说得很自然，像这只是一件应该做的事。

高启强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砚站在旁边，眼前的屏幕慢慢亮起：【除夕节点已重写。原关键事件：高启强被动进入派出所。新关键事件：高启强主动报案。单元主线重大偏离。剧情偏离值：18.8%。请宿主准备承接反噬。】

林砚眯了眯眼。反噬——这词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下一秒，录像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卷帘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高启强脸色骤变。安欣立刻转身。

门外，唐小龙的声音隔着铁皮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林老板，开门。”他顿了顿，又笑了一声，“高启强，我知道你在里面。”

屋里的空气瞬间冷下来。安欣把账本放进怀里，往前一步，挡在高启强身前。

高启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怔住了。他这一生，好像很少有人这样站在他前面。

林砚慢慢合上登记本。系统警告声尖锐刺耳：【反噬事件已开启。请宿主保护关键证据。】

林砚抬头，看向那扇被踹得发颤的卷帘门。

除夕夜，终于还是来了。只是这一次，门里门外的人，都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