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里也挂着过年的东西。窗户上贴了福字,值班室角落搁着一箱橘子,拆了一半。走廊尽头电视机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跟这屋里的气氛不太搭。
高启强坐在椅子上,手放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他不是头一回来派出所。
但以前每次来,他都觉着自己站在一条线外头。线里头的人问,线外头的人答。问什么答什么,答错一句就怕惹麻烦。
这回安欣给他倒了杯热水。
纸杯搁手边,热气慢慢往上冒。
高启强盯着那杯水看了好一阵。
安欣坐到他对面,摊开笔录纸。
“别紧张。他怎么找你要钱,怎么威胁你,照实说就行。”
高启强点头。
可真要说了,他又卡住了。
那些事太碎。今天拿条鱼,明天让他请顿饭,后天说摊位不好得意思意思。每一件单拎出来都不算大事,可一年一年攒下来,像张网,勒得他喘不上气。
高启强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口。
安欣没催他。
林砚坐旁边,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录像带,账本,维修记录,还有那张没盖公章的摊位调整通知。
李响从门口进来,看见这场面先看了看高启强,又看安欣。
“什么情况?”
安欣说:“旧厂街摊贩报案,敲诈勒索,寻衅滋事。”
李响眉头一挑。
“年三十?”
“年三十也能报案。”安欣说。
李响被他噎了一下,又看向高启强:“你报的?”
高启强赶紧站起来:“是,是我。”
站得太急,纸杯差点碰倒了。安欣伸手扶了一下:“坐着说。”
李响注意到这个动作,眼神动了动。
高启强重新坐下。他攥着纸杯,手心被烫得发疼,反倒镇定了些。
“我从三年前开始交钱。”他说,“一开始说是市场卫生费,后来说摊位照顾费。我没有收据,就自己记账。”
安欣低头记。笔尖沙沙响。
高启强说得很慢。
他说唐小龙什么时候头回找他,说哪次小盛回来撞见了,他怕弟弟担心,谎称是朋友借钱。他说小兰学费最紧的那阵子,他还是被逼着请唐家兄弟吃了一顿饭。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记得太清。有些委屈藏着的时候像没事,真摊开了,才发现每一笔都还疼。
安欣越写脸色越沉。
李响站旁边,一开始还觉得安欣又多管闲事,听到后头也不吭声了。
林砚没插嘴。
他眼前系统在刷信息,他没管。
高启强说完最后一笔,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安欣放下笔。
“你之前怎么不报案?”
高启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安警官,我这种人,报案以后还得回去卖鱼的。”
一句话,把安欣说沉默了。
李响也没接话。
他们当然懂。派出所能把人带来问话,能处理一次冲突,可旧厂街还在那儿,高启强的鱼摊还在那儿。一个普通人要面对的不光是今天的公道,还有明天的日子。
安欣慢慢攥紧了笔。
“那今天怎么愿意说了?”
高启强看着他。
他其实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那盘录像带,可能是因为林砚那句“被欺负不是惹事”,也可能是因为安欣站到他前头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要是不说,就太对不住那一步。
“因为你问我要证据。”高启强低声说。
安欣一愣。
“你不是问我是不是夸张,也没劝我算了。”高启强说,“你问我还有没有证据。”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躲。
“我就觉得,兴许你真会信。”
安欣看着他。这话很轻,但像块石头压在胸口。他忽然明白过来,对高启强这种人来说,信任不是天生就有的东西。那是别人一次次站出来,他们才敢慢慢交出去的一点命。
笔录做完快九点了。
外头鞭炮声一阵接一阵。
高启强把账本和录像带留下,签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安欣看见了,没说破,只把笔录收好。
“我送你回去。”
高启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就行。”
安欣看着他:“刚才谁说弟弟妹妹在家等?”
高启强愣了一下。
安欣已经拿起外套:“走吧。”
李响在旁边咳了一声:“安欣,所里还缺人值班。”
安欣看他。
李响无奈:“行行行,半小时,赶紧回来。”
林砚也站了起来。
李响看他:“你也去?”
林砚拎起空了的牛皮纸袋:“我店门还没锁。”
三个人走出派出所。
夜风冷,街上倒热闹。有人拎着礼品盒急匆匆往家赶,有小孩捂着耳朵看鞭炮炸响。
高启强走中间,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今天本来应该在家包饺子,等弟弟妹妹回来。要是唐小龙来找麻烦,他得忍。要是忍不过去,兴许就起了冲突,然后被带进派出所。
可现在他从派出所走出来,身边站着安欣。
不是来抓他的。
是送他回家的。
“安警官。”高启强忽然说。
安欣侧头:“嗯?”
“你晚上吃饭了没?”
安欣愣了愣:“还没。”
高启强说:“那上我家吃点儿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紧张了。他太长时间没请人进过自己家门了。那屋子不大,家具旧,墙皮也掉了些。弟弟妹妹不嫌弃,可外人进去,他总觉得寒碜。
安欣还没答话,林砚先看了他一眼。
“行不打扰你家里人?”安欣问。
高启强赶紧摇头:“不打扰,就是家常饭。”
安欣笑了笑。
“那我吃两个饺子。”
高启强也笑了。这回笑得轻,但真。
林砚走在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映在旧厂街坑坑洼洼的积水里,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