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记忆里的叶念之,其实是有两种颜色的。
五岁之前的叶念之,是金色的。
那时候她住在我家隔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说话也软软糯糯的很可爱。
她像一株被爱浇灌得极好的小玫瑰,明艳、热烈,走到哪里都带着光。
我以为那样的金色会持续一辈子。
直到六岁那年,她父母开始无休止地争吵。
那个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家,变成了战场。
玻璃破碎的声音、尖锐的哭喊声,像一把把钝刀,一点点割碎了那个金色的小女孩。
再见到叶念之时,她变成了灰色。
她不再笑了,还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受惊的蜗牛,拼命缩进那个名为“沉默”的壳里。
七岁那年的夏天,蝉鸣噪得人心慌。
我在老槐树下找到了她。她缩在树根旁的台阶上,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土。

“念念。”
我蹲在她面前,试图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软糖逗她开心。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侧过头,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突然站起来走了。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把糖纸剥开,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那是枯枝断裂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抬头,只看见一团黑影坠落。叶念之为了去救挂在树上的小猫崽,踩到了折断的树枝上。

“小心!”
我扑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沉闷的撞击声,像重锤砸在我的心口。
虽然她爬的不算高,但对于只有七岁的孩童来说也很危险。
女孩倒在地上,额角被石阶划出一道血痕,鲜血从伤口处流了下来,染红了我的视线。

“念念?念念!”
我颤抖着手去碰她,她没有反应,只有温热的血顺着我的指缝流出来。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周围没有人,大人们都去上班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但我不能慌,我是哥哥,我得救她。
我转过身,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比我瘦小一圈的叶念之背了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随风飘走的羽毛。

“念念,别怕,哥哥带你去医院。”
从老槐树到市医院,整整三公里。
对于七岁的我来说,这是一段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太阳毒辣地烤在身上,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我的肺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我不敢停,一步都不敢停。

“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你……”
我的眼泪混着汗水砸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瞬间蒸发。

“念念,如果被摔的是我就好了。”

“我要是能替你疼就好了。”

“你别吓我,你醒醒好不好?你以前不是最爱笑吗?你笑一下,我就不哭了……”
我一边跑,一边哭,语无伦次地碎碎念。
但背上的女孩安安静静,只有微弱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颈窝,那是支撑我跑下去的唯一动力。
三公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的。
冲进急诊大厅的那一刻,我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但手依然死死地撑着地面,不让背上的人滑下去。

“医生!救命!救救我妹妹!”
我嘶哑着嗓子吼出这句话,声音难听得像只破风箱。
护士们冲过来接过了叶念之。
我被挤到一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推车上那一抹刺眼的红,心慌得快要裂开。
那一刻,五岁那个金色的叶念之,六岁那个灰色的叶念之,还有现在这个苍白脆弱的叶念之,重叠在了一起。
终于…我忍不住放声大哭。
“念念……对不起……”
…
很庆幸女孩伤的并不重。
当叶念之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趴在床边睡着的张桂源。
男孩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一颗奶糖。
那只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那是背着她跑了三公里留下的痕迹。
因为长时间的紧握和体温的烘烤,那颗糖已经变形了,糖纸皱皱巴巴地贴在融化的糖体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叶念之动了动,张桂源猛地惊醒。
看到女孩睁眼,他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一把抱住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
“这是……给我的吗?”

叶念之看着那颗糖,轻声问。
张桂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捏着东西。
他有些局促地想把糖藏到身后,脸涨得通红:

“脏了……化了,不能吃了。”

“我……我去给你买新的。”
说着,他就要起身。
“别动。”

叶念之叫住了他。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小桂圆僵住了,不敢动弹。
女孩费力地掰开他僵硬的手指,从他那满是汗水和泥污的掌心里,抠出了那颗已经不成样子的奶糖。
糖纸被汗水浸透了,粘在糖体上,散发着一股甜腻又带着点汗味的奇怪气息。
但在七岁那年的叶念之眼里,这是她见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没化,还能吃。”

她轻声说,然后剥开糖纸,将那块软塌塌的糖塞进了嘴里。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甜得发腻,却瞬间冲散了叶念之心里那股酸涩。
张桂源呆呆地看着她,眼泪又不争气地吧嗒吧嗒往下掉:

“伤口……疼不疼?”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叶念之的头,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手悬在半空中,颤抖着不敢落下。
叶念之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突然主动凑过去,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不疼。”

张桂源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那是爬树、玩泥巴留下的痕迹。
而此刻,这只手正小心翼翼地虚护着她的额头,像是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

“对不起……”
小桂圆哭得更凶了,声音哽咽:

“都怪我没护好你……我要是能替你疼就好了……”

“念念…你以后别不理我,好不好?”

“你吓死我了……”

“以后我不乱跑了,我就守着你。”

“念念,你别怕。以后哥哥保护你,谁也不能欺负你。”
叶念之看着他哭得抽抽搭搭的样子,心里的那层坚冰,在那一刻彻底裂开一角。
她抬起手,用袖口笨拙地擦了擦张桂源脸上的泪水。
“张桂源。”


“哎!”
张桂源吸着鼻子,应得飞快。
“糖很甜。”

叶念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谢谢你。”

张桂源愣住了。
女孩笑容很淡,还带着病容的苍白,但在那一瞬间,张桂源却觉得病房里所有的灯光都黯然失色。
他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露出一口大门牙,傻乎乎地说:

“甜就好,甜就好……念念,以后你想吃多少糖,哥哥都给你买。”

“还有。”
张桂源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伸出小拇指,郑重地递到叶念之面前。

“我们拉钩。”
“拉钩?”


“对!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桂圆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着你。谁要是欺负你,我就揍谁。”
叶念之看着他稚嫩却坚定的脸庞,缓缓伸出了小拇指,勾住了他的。
两根小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好。”
那一刻,嘴里的糖是甜的,额角的疤是暖的。
而张桂源的承诺,则是比夏日里的阳光还要炽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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