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的那一年,星期日七岁,知更鸟六岁。
他们是从废墟里被挖出来的。
记忆中的最后画面,是母亲将他们推进地窖时那双含泪的眼睛。
然后是剧烈的震动,尘土从地窖的缝隙中簌簌落下,盖住了妹妹的哭声,也盖住了外面的世界。
再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等他们被橡木家系的家主歌斐木从废墟中救出来时,母亲已经不在了。
家没了,父母没了。
连那片他们曾经奔跑过的、开满野花的山坡,也被炮火犁成了焦土。
两个孩子被带到了家族的收容所。
那里有很多和他们一样的孩子,有的失去了父母,有的失去了兄弟姐妹,有的失去了一切。
他们挤在狭小的房间里,眼睛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空洞。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留下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星期日记得很清楚,知更鸟在那段时间里几乎不说话。
她只是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而他作为哥哥,必须坚强。
他不能让妹妹看到自己的眼泪。
所以他学会了在夜里,当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
哭完之后,第二天依然挺直脊背,牵着妹妹的手,去领那碗寡淡的粥。
“哥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知更鸟有一天忽然问他。
星期日看着妹妹那双湖绿色的眼睛认真的回答。
“会的,一定会的。”
那是他在那个黑暗时期许下的第一个承诺。
也是他用一生去守护的承诺。
在收容所住了大约两个月后,歌斐木家主再次出现了。
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湿的气息,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雨。
歌斐木站在收容所的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
星期日拉着知更鸟的手,站在一群孩子中间,透过人群的缝隙,第一次看到了那个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不属于这里。
不是衣着的问题,虽然那人的衣服确实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灰色的长袍,袖口宽大,领口处有白色的衣领,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古老的画卷里走出来的。
这那人的样貌确实出众,白发如雪,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灰色的眸子像是蒙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而是气质,一种与这片废墟、与这个灰暗的收容所、与这些伤痕累累的孩子们完全不同的气质。
像是一株从雪地里长出来的白梅,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些孩子中,有两位将交由你照看。”歌斐木家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平稳。
那个白发人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孩子。
当那双灰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时,星期日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穿了。
像是那人在透过他的皮囊,看到他内心深处藏着的所有恐惧、脆弱和倔强。
知更鸟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的手指收紧了,紧紧地攥着星期日的衣角,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星期日下意识地将妹妹挡在身后,挺直了小小的脊背,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回望着那个白发人。
我不会让你伤害她的谁都不行。
那个白发人看着他的反应,灰色的眸子微微一动。
然后,他笑了。
是那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就那两个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山间溪流的水声,清冽而悦耳。
歌斐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微微颔首。
“星期日,知更鸟。”家主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天起,你们将由这位先生代为照看。”
星期日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他不需要什么监护人,他可以照顾好妹妹,他可以…
但知更鸟在他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星期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那个白发人。
“监护人先生请问您叫什么名字?”他问。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白发人微微歪头,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空妄。”他说,“我叫空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