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妄没有惊动它。
他的身体虽然还有些虚,但走路已经不成问题了。
素问留下的那些绿光还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像是一条温热的河,将暖意输送到四肢百骸。
他悄悄地打开窗户,翻了出去,动作不算利落,但也称得上敏捷,然后循着记忆中的路往外走。
庭院,走廊,庭院,走廊。
一路无人。
他走出那道不知名的门时,以为会看到更熟悉的风景,金色的梦境时刻,喧嚣的街道,或者至少是白日梦酒店那华丽的大堂。
可他看到的是!
天上怎么这么多筹码?
空妄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天空,不,那还能叫天空吗?原本应该是蔚蓝色或者星黑色的穹顶,此刻被密密麻麻的金色筹码覆盖,那些筹码有大有小,有圆有方,像是有人把一整座赌场的天花板掀翻了,然后倒扣在这片世界的头顶上。
筹码与筹码之间的缝隙中透出惨白的光,落在街道上、建筑上、行人身上,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色。
而在那布满筹码的天幕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地切割着这个世界本身。
建筑在倾斜,街道在断裂,连空气都在发出细微的、像是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空妄赶忙掐指一算,片刻后,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啊?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
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天上的筹码便开始坠落。
那些金色的圆盘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第一枚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第二枚落在更近的地方,扬起一片灰尘。
空妄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避。
可他看到了更远处的东西。
不是筹码,而是一个人。
紫色的长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从地底涌出的岩浆。
那人的手中握着一把刀。
刀光闪过,空妄的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像是有人在他的视网膜上点了一盏太阳。
世界在那一刻碎了。
梦在破裂。
空妄眨了眨眼,白光褪去,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模样。
没有金色的筹码,没有崩塌的街道,没有碎裂的天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的、灰蒙蒙的空间,像是某个被遗忘的夹缝,像是两页书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
然后,他与一双眼睛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属于一位紫发女子,长发垂落,色泽深沉如渊,像是将整个夜空揉碎了浸染其中。
她的手中还握着那把刀,刀尖垂向地面,周身的气息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刚才那道劈开天地的刀光与她毫无关系。
而在这位紫发女子身边,龙吟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的弧度大到快要咧到耳根。
空妄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人抱住了。
龙吟的拥抱一向是这种风格的,热情似火,毫无保留,像一只大型犬扑上来,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揉进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空妄的肩窝上,鼻尖蹭着那片散落的白发,声音里带着笑,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几分“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笃定。
“阿妄!”
那声笑嘻嘻的呼唤恰好落进了空妄的耳朵里,带着温热的呼吸,痒痒的。
空妄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拍了拍龙吟的后背。
碎梦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试图将这只过于热情的大型犬从空妄身上拽下来。
他的动作不算粗暴,但也不算温柔,像在处理一件不太听话的货物。
龙吟纹丝不动。
碎梦加大了力度。
龙吟还是纹丝不动。
碎梦的眉头微微蹙起,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龙吟终于松开了,但脸上的笑容半点未减,甚至还朝碎梦眨了眨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嫉妒。
碎梦移开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黄泉,那位紫发持刀的女子,愣怔了片刻。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是在思考这些人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又像是在思考这些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很快,她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个方向,刀尖微微抬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边,碎梦已经用几句话交代了空妄昏迷期间发生的一切。
语气依旧淡漠,用词依旧简洁,但空妄听得出来,碎梦的声音里藏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近乎兴奋的情绪。
那种情绪被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像是岩浆在冰层下涌动,看不见,却烫得灼人。
“不必再待在这里了。”黄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让我来,我带你们去往真实。”
龙吟与空妄同时瞪大了眼睛。
两脸震惊。
龙吟的那张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先是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某种“藏得挺深啊”的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了一种微妙的兴奋上。
而空妄的表情则要简单得多,他单纯就是没反应过来。
不肯拒绝?当然不,谁会拒绝从一个正在崩塌的梦境中被人救出去?
两下子。
黄泉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刀光一闪,龙吟便从原地消失了,再一闪,空妄也消失了。
空气中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刀锋划过的水纹,缓缓荡漾,缓缓消散。
然后是碎梦。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正在崩塌的梦境空间,那些金色的筹码已经落尽了,天空露出了漆黑的底色,像一块被掏空了的幕布。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坍塌,发出沉闷的轰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缓慢地跪下。
碎梦收回目光,朝黄泉微微点了点头。
白光闪过。
这片空间便彻底空了。
白日梦酒店,某条走廊尽头。
黄泉和穹站在那里。
四周安静得不像是真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太真切。
走廊两侧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人的肩上、发上、衣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穹看着黄泉,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灰发上的呆毛微微翘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黄泉也看着他。
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廊尽头,那扇门紧紧地关着。
门后面,入梦池的水已经彻底静止了,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映着什么都没有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