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梦礁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潮湿感,像是深海与旧梦交织的气息。
这里没有匹诺康尼梦境中那些华丽的金色装饰与永不凋谢的玫瑰,取而代之的是斑驳的石壁、幽蓝的荧光苔藓,以及从不知名缝隙中渗出的、带着咸味的风。
空妄踩上这片土地时,脚下传来一种微妙的实感不是梦境那种飘忽的、如同踩在棉花上的触感,而是真正的、属于“真实”的坚硬。
这片被称为“流梦礁”的地方,是梦境与现实的夹缝,也是被匹诺康尼繁华表象所掩盖的真相之地。
黄泉走在前方,紫发在幽暗中如同一缕流动的墨色。
她的腰侧悬着那把能劈开梦境的长刀,刀鞘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她的步伐沉稳而无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这里就是流梦礁。”黄泉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空妄的目光扫过四周。
远处有一栋歪斜的老旧建筑,招牌上写着“惊梦酒吧”四个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手蘸着颜料随手涂上去的。
酒吧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在雾气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圈。
一名少年站在酒吧门口。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蓝发蓝瞳,发间隐隐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由梦的碎片凝结而成。
他的耳朵微微尖翘,蓝色的眼睛清澈如初春的湖水,此刻正含笑望向众人。
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马甲,领口系着一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古老的酒店大堂里走出来的侍应生。
“你们来了。”少年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温和,“这里是我的家,每次下班后我都会回到这里。”
空妄眯起眼睛打量他。
少年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息,既像是真实存在的人,又像是从梦境中剥离出来的幻影。这种矛盾感让空妄下意识地掐算起来,指尖微动,几息之后,他微微挑眉。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空妄问。
少年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个天真的弧度:“是眠眠带我来的。你们之前遇到过的。”
“眠眠?”空妄皱眉。
碎梦看着正在努力回忆的龙吟,忍不住开口提醒:“就是之前在那只循环中遇到的,像但上有黄色眼睛的那个……像一滩烂泥,却长满了眼珠子的东西。”
空妄:“…………”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碎梦,又看了看龙吟,嘴角微微抽搐。
好好好,合着就他一个人没遇到,孤立他这块是吧。
龙吟倒是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那个!看着就让人掉san的玩意儿,没想到还有名字。”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空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没赶上,可惜了,那东西长得可刺激了。”
“不必了。”空妄冷冷道,“我对你们口中‘刺激’的东西没有任何兴趣。”
穹站在一旁,灰蓝色的眼睛在空妄和龙吟之间来回打量,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
他手中的棒球棍随意地搭在肩上,银灰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所以那个眠眠是什么?本地的交通工具?”三月七歪着头,粉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听起来好可怕的样子……”
丹恒站在她身侧,青色的眸子沉静如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穹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米沙身上,神情认真起来:“我们来这里是有目的的,我是来为一名无名客送遗物的。”
米沙闻言,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弯成了两道月牙:“哦,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跟我来吧。”
他转身朝酒吧侧面的一条小巷走去,步伐轻快得像是在哼一首无声的歌。
众人跟上。
小巷狭窄而幽长,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藤蔓上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花瓣上凝着露珠般的光点。
空气里的咸味更重了,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像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但这里分明没有海。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细碎的苔藓。
三座墓碑并排立在那里,墓碑是简单的灰色石碑,没有雕刻任何花纹,只有三行名字刻在碑面上,字迹工整而克制。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到“这个人曾经活过”的痕迹。
空妄的脚步停在了三座墓碑前。
他认出了中间那座墓碑上的名字。
记忆深处,有一个人影模糊地浮现,黑发,金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喜欢在深夜独自饮酒,也喜欢在旅途中突然哼起不着调的歌。
那是他在星穹列车上的故人,算不上挚友,但也是可以并肩同行、把酒言欢的同伴。
他记得最后那次见面,那个人还笑着对他说:“下次再一起喝酒啊。”
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空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列车的,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但此刻站在这座墓碑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里藏着太多空白,而这些空白的背后,是太多被遗忘的离别。
“你们认识?”穹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空妄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白发在幽暗中如同冬日的初雪,泛着冷白的微光。
灰色的眸子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冬日深潭般的静默。
然后,他抬手。
指尖闪过一道淡青色的灵光,三束鲜花凭空出现,落在掌心。
第一束是白菊,花瓣纯净如雪;第二束是蓝鸢尾,色泽深沉如夜;第三束是红山茶,热烈得像一团凝固的火。
他弯腰,将三束花分别放在三座墓碑前。
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某种迟到了太久的仪式。
穹的眼睛亮了,那是真正的灵力化形,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而是将天地灵气凝聚成实物的手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空妄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碎梦也走到了墓碑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将双手合十,微微垂首,做了一次简短而郑重的礼拜。
他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属于习武之人的庄重。
龙吟站在最后,看着三座墓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声轻叹。
空妄的目光从墓碑上移开,落在米沙身上。
少年站在几步之外,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唇角依然挂着一抹淡淡的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温柔,又像是哀伤。
空妄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米沙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