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妄也想随着那些人一起出去。
他的脚已经迈出了半步,身体朝着门口的方向倾斜,像是一株被风吹弯的草,急切地想要逃离这片压抑的空间。
可他的目光还落在知更鸟身上,那只安静躺在入梦池中的鸟,那朵不再绽放的花。
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那个穿着猎犬家系制服、头也不敢回的人,飞快地看了他身后一眼,然后脚步猛地加快,几乎是贴着门边窜了出去。
下一瞬,门就在空妄身后关上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空妄缓慢地转过头。
然后对上了一双浸着泪光的眼睛。
星期日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灰蓝色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那光环静静地悬在脑后,耳羽收拢着。
他的表情依旧平稳,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眼眶微微泛红,泪光在眼底打转,像是碎裂的玻璃渣,细小却锋利。
他没有让那些泪落下来,可正是这种克制的、隐忍的湿润,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杀伤力。
空妄的脑中瞬间乱成了线团。
无数条思绪像被猫抓乱的毛线,红的蓝的灰的缠在一起,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此刻他想,一定是名为理智的那根线断了,不然,自己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举动?
是的,对上目光不过一瞬。
空妄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了。
那具平日里懒散得像是随时都要散架的身体,此刻却走得又快又稳,像是被什么驱使着、推搡着,几步便跨到了星期日面前。
他伸出手,不是牵,不是握,而是直接揽住了对方的肩膀,把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动作自然得不像话。
像安抚幼鸟般,他的手掌落在星期日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一下,两下,力道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星期日整个人僵了一瞬,耳羽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像是被惊到的鸟。
但他没有推开,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僵硬地,沉默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然后空妄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在心里炸开了锅:自己这是失智了吧!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神相老祖,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太清的失忆症患者,怎么就能这么自然地抱住一个算起来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
而且这个人还是橡木家系的家主,是匹诺康尼的大人物,是他应该保持距离的对象。
可他的手没有收回来。
星期日也没有动。
就在这个姿势僵持到即将变得尴尬的临界点上,某种东西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记忆。
那些丢失的、被尘封的、像是被人用锁链沉入深海般的记忆,在这一刻,仿佛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无数画面、声音、气味,铺天盖地地席卷了空妄的整个意识。
他看到了一间书房。
光线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灯亮着,灯罩是墨绿色的,光线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落在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上。
星期日坐在书桌后面,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疏离,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安静的、专注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藏品。
他看到了一个花园。
白色的花架,白色的长椅,白色的茶桌。
星期日站在花架下,灰蓝色的头发上落了几片花瓣,那对羽翎微微扬起,像是心情不错。
他朝空妄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那是一个邀请的手势。
他看到了一个阳台。
夜色很深,星光很淡,星期日靠在栏杆上,侧脸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偏过头来看空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像是给旁人看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只给某个特定的人的、放松的、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弧度。
这些画面飞快地闪过,像有人在快速翻动一本厚重的相册。
每一页都清晰得不像话,每一页都让空妄的心跳加快一分。
然后,是最后一页。
星期日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温和的、得体的、克制的,而是一种空妄从未见过的模样,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带着白手套的手伸出来,又收回去,收回去,又伸出来,最后只是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像一只被遗弃的幼鸟,想要挽留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空妄只觉自己给出的那么恶趣味,原来以前是这么来的,是吧?
那个让他在初见星期日时就感到心虚的理由,那个他一直想不起来的原因,原来藏在这里。
如果现在说自己想起来了,对方问起“怎么死而复生”,他该怎么回答?
他的身体显然准备罢工了。
那些刚刚涌回来的记忆像是透支了他所有的力气,四肢变得沉重,视野开始模糊,眼前星期日的脸渐渐变得不清晰,像是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那道复杂的目光,身体便向前一倾,倒在了星期日的怀里。
白发散落在灰蓝色的衣袍上,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空妄的各器官——如果它们可以说话,一定会痛骂这位活祖宗。
好不容易被素问的绿光修修补补地撑着,好不容易从记忆的洪流中捡回几条命,这位倒好,说晕就晕,连个招呼都不打。
星期日接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