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师

“比起这里，我果然还是更怀念老家，东极海。”龙吟迎风站着，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那海风、那浪声，还有东极海边的落日，比这里可好看多了。”

一贯沉默的碎梦，此刻也忍不住开了口：“若说好，还是磁州更好。”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一句便足够了。

磁州的山水、磁州的烟火人间，哪怕只是轻轻提起，也足以让人心头一暖。

这名为匹诺康尼的地方，自入梦以来，虽然繁华、虽然瑰丽，可总归是太不真实了。

一切都是精致的、完美的，像一幅被反复修饰过的画，好得让人不安。

磁州吗？

空妄听到这个名字时，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磁州那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

那种颜色不是染出来的、不是描出来的，而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铺天盖地的金黄，像是有人把太阳打碎了撒在田间。

他似乎曾经走在那片花田中间的小路上，风吹过来，花浪翻滚，那种温暖而喧闹的气息至今还留在记忆里。

还有平静海面上的渔船，船头挂着风灯，在海浪中轻轻摇晃……

龙吟扬起笑颜，语气里带着少年时才有的轻快：“哎，那桃溪村呢？那里的人多亲和朴实，小孩也多，记得村口那棵大槐树吗？

夏天的时候树下全是乘凉的，大人小孩挤在一处，热闹得很。”

龙吟与碎梦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两人说的多是少年时闯荡江湖的事情。

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那些一柄剑、一壶酒就敢走遍天涯的日子，说起来轻描淡写，可每一句话底下的分量，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空妄听着他们说起那些地方、那些事，脑海里也会不自觉浮现起自己路过那里的场景。

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像是在雾中看花，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气息。

龙吟忽然压低了声音，眉眼间多了几分促狭，像是个要讲悄悄话的少年：“你们知道那个门派吗？就那个，哈哈，那个‘无根门’。结果呢，名声不太好，后来被迫改名了，叫‘无念门’。”

三人对视一眼，谁也绷不住了，忍着笑，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一瞬间，那种“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的亲近感，比什么言语都来得真切。

就在这时候，空妄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们怕不怕？”

就算他的记忆有那个世界的，但终究不多，顶多是些模糊的碎块，如同在仙州罗浮那般，只是这个碎块更大更多罢了。

碎梦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却很坚定，他看向空妄的眼眸中多了丝心疼。

龙吟笑嘻嘻地应道：“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碎梦瞥了他一眼：“你逮着诗句就用了，刚背不久吧？”

是的，堂堂龙吟老祖学的是还就那么几句。

龙吟理直气壮地回：“那怎么了，好用就行。”

空妄在一旁听着，嘴角弯了弯：“有一说一，龙吟说出的这句诗，甚是不错，就是前面跟后面的呢”

三人随意走了许久，匹诺康尼虽是梦境，但食物的味道是真实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也是真实的。

只是龙吟与碎梦始终不太自在，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直到与穹再度相遇。

“空妄，你也在这？真是太巧了。”穹不紧不慢地说道，神色间带着一点意外，他旁边站着丹恒与三月七，几人显然是刚汇合不久，正好走到了一处十字路口。

而在他们前方，是一座钟表小子的雕像。

那雕像不算高大，却十分精致，一个圆滚滚的小人，头顶一个大大的发条钥匙，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不太懂的微笑，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雕像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光线太暗，看不太清。

几个人就站在那座雕像前，身影被灯光拉得长长的。

三月七率先举起相机，对着雕像咔嚓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了看这一大群人：“好家伙，我们这也算是一一胜利会师？”

空妄轻笑说：“……会师不是这么用的。”

丹恒抱臂站在一旁，没有参与拌嘴，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了龙吟和碎梦，又落在了空妄身上，青灰色的眸子里映着灯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空妄仰头看着那座雕像，伸手摸了摸袖中的邀请函。

那枚神相流派的标记在指腹下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又像是在催促他什么。

钟表小子微笑着，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