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推开那扇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找吴哲借点东西。门没锁,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心想吴哲大概在洗漱间,便顺手推门进去了。
然后他整个人定在了门口。
宿舍里没有吴哲。床上坐着一个小姑娘。
说小姑娘不太准确。那是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红色曲裾汉服,衣袂层叠,裙裾铺展在军绿色的床单上,像一幅画。她的头发乌黑发亮,绾着一对精致的金凤钗,凤嘴里衔着细细的流苏,垂在耳侧,微微晃动。脖子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金项圈,下面坠着一大两小三把金锁,在锁骨的位置闪闪发亮。两只手腕上各戴着一串金镯子,少说每边有五六个,个个浑圆厚实,随着她翻书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正低着头看一本本子,听到门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让成才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脸。不是那种电影明星的好看,是那种不真实的好看,像是老天爷把所有好东西都堆在这张脸上了,眉眼鼻唇,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她的眼睛很圆很亮,瞳仁是深深的黑色,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此刻正带着十二分的警惕看着他。
成才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当了这么些年兵,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一个浑身挂满黄金、穿着古装的小女孩坐在吴哲的宿舍里看本子——这个场面他确实没见过。
金宝仪先开口了。她把本子合上,动作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成才一遍。那目光不太友善,但也不算失礼,更像是在评估一个人。
“你是谁?”她的声音清脆,语气笃定,好像在这个房间里,她才是主人。
成才这才回过神来。“我找吴哲。”他说,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你是……?”
金宝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歪了歪头,目光从成才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到他肩上的军衔上,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敏锐,像是能看穿什么东西。
成才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了一点——落在那堆金镯子上,又移到金项圈上,最后停在那三把金锁上。那些金子在他眼前晃啊晃的,晃得他眼睛有点发直。他不是没见过金子,但他没见过一个小孩子身上戴这么多金子,这么随意,这么不当回事,好像这些不是值钱的东西,只是普通的装饰品。
金宝仪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看够了吗?”她问。
成才一愣,猛地收回了目光,耳根有点发热。他没说别的,又问了一遍:“吴哲呢?”
“出去了,一会儿回来。”金宝仪说,“你可以等他,也可以走。”
成才犹豫了一下,没走。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走进来,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下了。椅子吱呀一声响,金宝仪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宿舍里安静下来。成才坐在椅子上,金宝仪坐在床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成才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一次飘向那些金器——这次他看的是那对金凤钗。钗头上的凤凰雕工极细,凤尾上嵌着一点红色的宝石,在午后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他的父亲在老家有个做金饰的朋友,他小时候见过那人干活,知道这种雕工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机器压出来的,是老师傅一点一点錾出来的,光是手工费就不知道要多少钱。
金宝仪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躲,没有把金镯子藏进袖子里,反而把手腕翻了过来,让那六只金镯子明晃晃地亮在成才面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吴哲哥哥的战友?”
“嗯。”成才点了点头,又觉得这个回答太简单了,补了一句,“我叫成才。”
金宝仪“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把本子翻开,好像要继续看。但她的眼睛并没有落在本子上,她在等。
成才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又看了一眼那些金子。这次他的目光在金锁上多停了一瞬——那金锁足有他半个巴掌大,厚实得不像话,下面还缀着两个小金铃,风一吹就会响。
“你这些东西……”成才开口了,又停住了,好像在斟酌怎么说,“挺值钱的吧?”
金宝仪抬起头,看着他。
成才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那不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沉了,太稳了,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只是在等他自己说出来。
“你想要吗?”金宝仪问。
成才整个人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小女孩会这么直接,直接到让他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被扒光了晾在太阳底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下意识地否认,但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金宝仪正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她只是在看一个事实,就像在看今天天气不错。
金宝仪低下头,把手伸进那个刺绣挎包里翻了翻。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很从容,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挎包翻盖上的一颗装饰用的金珠,米粒大小,圆润饱满,被一根细金丝固定在布面上。她用指甲轻轻一拨,金丝松开了,那颗小金珠落在她的手心里,沉甸甸的,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她把金珠托在手心里,伸向成才。
“你别说出去。”金宝仪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成才一个人能听见,“别说我在这里,别说你见过我。这颗金珠就是你的。”
成才看着她掌心里那颗小小的金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他是老A的兵,是特种部队的狙击手,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他受过严格的训练,他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可是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不能拿,一个小孩子的东西怎么能拿;另一个说只是这么小一颗金珠,她身上那么多金子,少一颗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在金珠和那堆金器之间来回跳了几次。
金宝仪始终没有催他。她就那么伸着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人做一个选择。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面对一个陌生成年男人时的反应。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笃定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坦然。
这让成才觉得有点可怕,但又说不出可怕在哪里。
他伸出手,从金宝仪的手心里拿走了那颗金珠。
金珠很小,小到在他的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知道这东西值钱,就算按市价算,这么一小颗纯金的珠子也值好几百块钱。他把金珠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了似的。
金宝仪把手收回来,垂下去,金镯子哗啦一声滑到她手腕上。她低下头,重新把本子翻开,语气随意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等吴哲哥哥吧,他应该快回来了。”
成才攥着那颗金珠坐了几秒钟,忽然觉得这间宿舍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站起来,椅子又吱呀响了一声,他说:“不等了,我改天再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金宝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你叫成才,我记住了。”
成才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慢慢张开。那颗金珠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小小的,圆圆的,发着光。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大步流星地走了。
宿舍里,金宝仪合上本子,把金凤钗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又摘了项圈和金锁,最后把金镯子一只一只地褪下来,摞成一摞,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全部摘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上面被镯子压出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她用手揉了揉,又揉了揉,然后缩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没哭。她只是在被子里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小到像不存在一样。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很有节奏,是吴哲。
门被推开了。
“小宝,我回来了,今晚食堂有糖醋排骨,我给你打了双份。”
吴哲的声音带着笑,饭盒放在桌上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筷子碰在饭盒上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小小的宿舍。
金宝仪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亮亮的,声音脆生生的:“吴哲哥哥,我好饿。”
吴哲笑着看了她一眼,把饭盒打开,筷子递过去。
金宝仪坐起来,接过筷子,认认真真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香,很专心,好像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颗小金珠从来就不存在。
只是吴哲收拾碗筷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金宝仪放在床头的刺绣挎包,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多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摇了摇头,端着饭盒出去了。
金宝仪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吴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走廊里传来他走远了的脚步声。
她才慢慢低下头,看着挎包翻盖上那个空了一个小洞的地方。原来缝着金珠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两根细金丝,孤零零地翘着,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小草。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两根金丝,又缩回去了。
然后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等着吴哲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