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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穿越士兵2

成才走出营区大门的时候,那颗金珠在他口袋里沉甸甸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米粒大小的东西能有多重?但那个分量压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自己做了什么。

他本来是出来买东西的。老兵训练伤了手肘,托他带一管药膏。顺路的很,镇子不大,从营区门口走出去,沿着那条柏油路走上二十分钟,两边就开始有店铺了。五金店、杂货铺、面馆、一家小超市,还有那家金店。

金店开在这条街最把角的位置,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老祥记”三个字,漆都快掉光了。成才在这条街上走过无数回,从来没进去过。一个当兵的,月薪几千块,进金店干什么?看也买不起,看了还闹心。

但今天不一样。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捏着那颗金珠,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珠子很小,很圆,在指尖滚来滚去,像一粒温热的种子。

他在金店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店里光线昏暗,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花白头发,戴着老花镜,正在用一把小锤子敲打什么东西,发出细碎的叮叮声。成才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那声音让他想起金宝仪手腕上金镯子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碎碎的,像雨打在铁皮上。

他推门进去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敲。成才站在柜台前,手指在裤兜里捏着那颗金珠,捏了又捏。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从没卖过这种东西,甚至不知道这种小店收不收。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金宝仪伸出的手心里那颗小小的金珠,一会儿是她说的那句“你别说出去”,一会儿又变成那堆明晃晃的金器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看看什么?”老头放下锤子,摘下老花镜,隔着柜台看过来。

成才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张开手指。那颗金珠躺在他的掌心里,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它自己就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光,像是从珠子的内部透出来的。

老头没有立刻接过去。他看了成才一眼,又看了金珠一眼,然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伸出手。

成才把金珠放在他手心里。

老头把珠子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用指甲轻轻弹了弹,听声音。又放在一个黑色的小石板上划了一道,看痕迹。还拿了个小秤称了称,秤砣平平的。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麂皮绒布,把金珠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举到灯下用放大镜看。

他看了很久。

成才站在柜台前,手心出汗了。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觉得这个动作显得心虚,赶紧把手插回口袋里。

“哪来的?”老头放下放大镜,没有抬头,把金珠放在柜台上,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珠子在玻璃台面上滚了一小段距离,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停住了。

成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家里的。”他说。

老头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成才觉得自己整个人被从头到脚看穿了一遍。那个老头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像两颗被岁月磨得锃亮的石子。

“家里的。”老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又拿起金珠,举到灯下换了个角度看了看,“这珠子不是机器压的。这是手工錾的,一颗一颗錾出来的,錾完了还要用玛瑙刀压光,没有几十年功夫錾不出这个圆度。”

成才没说话。

“这种手艺现在找不着了。”老头把珠子放回柜台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成才,“你在哪家人手里收的?”

“我说了,家里的。”成才的声音干巴巴的,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老头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眼底没什么笑意。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旧式的铜砝码天平,把金珠放在一边的托盘上,另一边加上砝码,称了称。

“三克。”老头说,“纯金,足赤。”

他从抽屉里数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推到成才面前。

成才看了一眼那几张钞票,又看了看老头。

“你不怕这东西来路不正?”他听见自己问了这么一句,问完就后悔了。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时间更长。那种目光让成才想起金宝仪——不是长相,是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沉沉的,稳稳的,不急不躁的,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你亲口说出来。

“小伙子,”老头把钞票又往前推了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做这行四十年了,什么东西能收什么东西不能收,我心里有数。这珠子不是本地的东西,甚至不是这个年代的手艺。你今天不卖给我,明天也会卖给别人。与其卖给那些压价的黑心贩子,不如卖给我。”

他没有说“你这珠子来路不正”,也没有说“你是不是从哪弄来的”。但成才知道这个老头什么都看出来了。看出来这珠子不对劲,看出来他不对劲,看出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但老头还是收了,还是给了钱,还是什么都没问。

或者说,他问过了,但没有逼他回答。

成才拿起柜台上的钱,没有数,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那几张纸币碰到金珠曾经躺过的位置,那一小块布料似乎还残留着金珠的温度,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他转身走了,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小伙子。”老头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成才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这珠子,”老头的声音很慢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迟早会有人来找的。到时候我会告诉她,卖珠子的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哪天的什么时候来的。”

成才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几张钞票,攥得指节泛白。

他没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三声,叮叮当当的,像金镯子碰撞的声音。

门关上了,老祥记恢复了安静。老头坐在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颗金珠——他没把它收起来,而是放在柜台上一块黑色绒布的正中间。珠子在黑绒布的衬托下越发显得亮,那种温润的、柔和的、从内部透出来的光,像一个微缩的小月亮。

老头看了它一会儿,拿起放大镜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从珠子的圆度、表面的光泽、錾刻的纹路,到金丝的材质和编织方式。他一边看一边摇头,不是否定的摇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困惑和惊叹的摇头。

这东西不对。不是说它是假的——恰恰相反,它太真了,纯度高得不像这个年代能提炼出来的。但不对的地方也在这里。它的纯度、它的工艺、它的錾刻方式、它上面几乎不存在的氧化层,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事实——这颗珠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就像它不属于这个时代。

老头把放大镜放下,把那块黑绒布托在手心里,看着那颗金珠。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夕阳从门口斜照进来,照在柜台上,照在那颗金珠上,珠子折射出一小圈光晕,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他做金饰四十年,经手过的金子成千上万,什么样的都见过。老的金子有老的金子的样子,沉淀着岁月的暗沉和包浆;新的金子有新的金子的样子,带着机器压制的生硬和规整。但这颗珠子不一样。它既老又新,既传统又陌生,像是从一条他看不见的河流的上游漂下来的一片叶子,带着他完全陌生的气息。

老头把金珠收进柜台最里面的一个小盒子里,盒子是紫檀木的,里面衬着深蓝色的绒布。他把盒子盖上,放到抽屉最深处。

他决定不卖这颗珠子。

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三克金子,能值多少钱?他留着它,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东西迟早会有人来找。不是失主来找,失主要是丢了这样的东西早就报警了,满大街贴寻物启事了。来找这颗珠子的,会是另一个人。

一个跟这颗珠子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老头把抽屉推上,拿起锤子继续敲他手里那件半成品。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细碎而绵长,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他心想,等那个人来了,他要把这颗珠子还回去。

顺便告诉她,卖珠子的人长什么样。

成才走出金店之后没有立刻回营区。他沿着那条街一直往前走,走到镇子边上的一个土坡上,停下来,蹲下去,把那几张钞票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数了数。老头没有压价,甚至比市价还高了一点。三克纯金,给的价格很公道。

他把钞票折好重新塞回口袋里,蹲在土坡上,看着远处的营区轮廓。天快黑了,营区的灯亮了起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安安静静地铺在大地上。

他蹲了很久。

金宝仪的脸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那句“你叫成才,我记住了”,那个从挎包上拆下金珠的动作——那么熟练,那么从容,好像她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一个浑身戴满黄金的小女孩,为什么会那么熟练地从身上拆下一颗金珠,用来收买一个成年的陌生人?

成才想起她在说“你别说出去”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生死攸关的秘密。她不怕他——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

他知道,是因为他见过类似的眼神。不是在小孩子脸上,是在那些太早学会了保护自己的人脸上。

成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营区走了。

那颗金珠不在他口袋里了,但那三克重量还在。它从口袋转移到了另一个更隐秘的地方,压在胸口,沉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走到营区门口的时候哨兵换了岗,新来的哨兵不认识他,多看了两眼他胸口的姓名牌,才放行。成才走在营区的路上,经过操场,经过食堂,经过那一排营房,最后走到吴哲那栋楼下面。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但能看到一个影子映在窗帘上——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成才看了那个影子几秒钟,垂下眼睛,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扇窗户。灯还亮着,影子还在。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小女孩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吴哲。如果告诉了,吴哲会怎么看他?如果没告诉,她为什么不告诉?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晚点名的时间快到了,才迈开步子走了。

那天晚上,成才做了个梦。梦里有很多金子,金灿灿的堆成山,但那些金子全都长着眼睛,金宝仪的眼睛,又圆又亮,像是刚洗过的黑葡萄,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他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的天还没亮,远处传来哨声,早操快开始了。成才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枕头底下那几张钞票。

还在。

他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但他知道,他不会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