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宝仪第二次尝试洗衣服的时候，吴哲连门都没让她进。

他端着盆走到卫生间门口，金宝仪就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他转身，她也转身。他停，她也停。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卫生间门口，大眼瞪小眼。

“我去洗衣服。”吴哲说。

“我去学洗衣服。”金宝仪说。

“不用学了。”

“昨天刚学会的，不练会忘。”

吴哲低头看了一眼她伸出来要接盆的手。那双手白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圆润饱满，透着淡淡的粉。昨天搓衣服搓出来的那一点红印子已经消了，手腕上干干净净的，六只金镯子松松地挂着，衬得那截手腕越发纤细，像是用力一握就会碎。

他想起了昨天她搓衣服时的样子。金镯子卡在手背上，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咬着嘴唇推镯子的样子，倔强又可怜。她的手太小了，太嫩了，不是用来搓衣服的手。

吴哲把盆换到左手，离她远了一点。

“金宝仪，你听我说。”他的语气很平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大小姐。”

金宝仪眨了眨眼。

“你家里有十个金库，金条堆成小山，一千亩的四合院。”吴哲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大小姐不用洗衣服。”

金宝仪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大概是想反驳的，但“大小姐不用洗衣服”这句话确实挑不出毛病。她在家里确实没洗过衣服，连洗衣机都没自己开过，她甚至不知道洗衣液和柔顺剂的区别。

“可是……”

“没有可是。”吴哲侧身进了卫生间，用脚轻轻带了一下门，“去床上坐着，十分钟就好。”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金宝仪站在卫生间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白白嫩嫩的，干干净净的，确实不像洗过衣服的手。

可她的手昨天也洗过衣服了，也没变成粗手啊。

她想敲门，抬起手又放下了。金镯子轻轻碰撞，叮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外的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步，口号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

十分钟后吴哲出来了，身上带着洗衣液的清香。他一边卷袖子一边走过来，看见金宝仪缩在床上那小小的一团，红色的汉服铺在军绿色的床单上，像一朵开在旷野里的花。

“怎么了？不高兴了？”吴哲在床边蹲下来。

金宝仪摇了摇头，闷声闷气地说：“没有不高兴。”

“那怎么了？”

金宝仪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生气，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大人在考虑重要事情时才有的表情。

“吴哲哥哥，你为什么要照顾我？”

吴哲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捡回来的。”

“捡回来就要负责吗？”

“对。”

“可是你没有义务对我好的。”金宝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我又不是你的谁。你把我交给警察局也可以的，你不管我也可以的，你让我自己待着也可以的。可是你每天早上少睡十分钟，中午跑回来给我送饭，晚上睡地上，还要给我洗衣服。”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镯子。

“你这样很累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我只是一个捡回来的小孩，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吴哲蹲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因为你是小孩子，照顾小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想说因为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认识的人，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想说因为你叫我吴哲哥哥，因为你说我最亲的人才叫你小宝，因为你从2026年来到这个世界，你只有我。

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因为你值得。”

金宝仪愣了一下。

“你值得被照顾。”吴哲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跟是不是捡回来的没关系，跟你家有多少金库也没关系。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手养得白白嫩嫩的，该当大小姐就当大小姐，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挂好，动作随意又自然，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一些不重要的家常。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粥还是豆浆？”

金宝仪没回答。

吴哲回过头，看见金宝仪把脸埋在膝盖里，头发散了一肩，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后颈和一对通红的耳朵。金镯子从袖口滑出来，垂在她腿边，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着不肯抬起来。

吴哲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过了大概两分钟，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从他叠在她膝盖里的脸和手臂之间挤出来，含混又模糊，但他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那你明天早上不要少睡十分钟了。我可以跟你一起起床的。”

吴哲把桌上充电宝的线拔了，插头放好。

“行。”

“还有，地上凉，你不要睡地上了，你睡床，我也可以睡地上。”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小姐。”

金宝仪终于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有鼻尖有一点点粉。她瞪了吴哲一眼，带着一点小孩特有的蛮横和不讲道理：“大小姐也可以睡地上的。我家又不是没铺过地毯。”

吴哲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家的地毯跟我这个水泥地能一样吗？”

金宝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看了一眼地上那张薄薄的褥子和硬邦邦的水泥地面，又把嘴闭上了。

她低下头，把金镯子一个一个转了一圈。六只镯子转起来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她此刻说不出口的那些心思。

吴哲走过来，把她的枕头拍了拍放好，被子拉开一个角。

“别转了，再转镯子要磨花了。”

金宝仪立刻停了手，低头仔细看了看镯子表面，确认没有划痕，才放心地把手放下来。

吴哲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金宝仪警觉地抬头。

“没什么。”吴哲转过身去铺自己的地铺，“就是觉得，你确实是个大小姐。”

金宝仪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听语气不像在夸她，但又好像确实是在夸她。她想了想，决定当作夸奖来收下。

“那当然。”她说，下巴微抬，那副骄傲的、笃定的神色又回到了她脸上，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吴哲铺好地铺关了灯，黑暗中又听到金宝仪的声音。

“吴哲哥哥。”

“嗯。”

“你的手上有茧子。”

“嗯，当兵的都有。”

“明天我给你涂护手霜吧。”

吴哲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