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仪学洗衣服这件事,吴哲后来想起来都会忍不住笑,但当时是真的有点头疼。
第二天晚上,吴哲把脏衣服收进盆里,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卫生间洗。金宝仪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铺的被褥上,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
“说了今天我自己洗的。”她仰着脸看他,表情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吴哲低头看了看她拽着自己衣角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副“你不要小看我”的表情,犹豫了两秒钟,把盆放下了。
“行,你来。”
他把金宝仪带到卫生间,把洗衣液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给她搬了个小板凳。金宝仪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臂和手腕上那六只沉甸甸的金镯子,两只手伸进盆里,抓住衣服,然后——
她就不动了。
吴哲靠在门框上看她,等了五秒钟。
“怎么了?”
“……我先想想。”金宝仪皱着眉,盯着盆里的衣服,神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奥数题。她伸手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把衣服放回去了,水花溅起来打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看起来又狼狈又无辜。
吴哲忍住了笑。“你以前没洗过衣服?”
“当然没有。”金宝仪理直气壮地说,语气里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我家有洗衣房的。”
吴哲倚在门框上,抱臂看着她。金宝仪被他看得有点恼,抿着嘴,伸手去够洗衣液,倒了一大坨在衣服上,白色的泡沫一下子涌出来,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把洗衣液瓶子放回去,结果瓶子没放稳,咕咚一声掉进了盆里,溅起的水花把她胸前一大片衣襟都打湿了。
红色的曲裾汉服洇出深色的水渍,金项圈上沾了泡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样子,嘴唇瘪了瘪,但没吭声,伸手去盆里捞那个洗衣液瓶子。金镯子哗啦啦地响,泡沫沾满了她的手腕,顺着白皙的小臂往下淌。
吴哲蹲下来,把洗衣液瓶子从盆里捞出来,拧好盖子放到一边。他看了看金宝仪——小姑娘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侧,下巴上沾着一点泡沫,汉服前襟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小宝,”吴哲说,这是他第一次叫她这个称呼,叫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这个词是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不是他主动喊的。但他没纠正,继续说下去,“洗衣服不是这么洗的。”
金宝仪没注意到那个新称呼,她的注意力全在盆里那团泡了水的衣服上。那件吴哲的体能训练服被她揉成了一团,洗衣液还堆在上面没化开,看起来不像在洗衣服,更像在搞什么化学实验。
“那要怎么洗?”她问,声音小了下去,底气不像刚才那么足了。
吴哲在她旁边蹲下来,把盆里的水倒了,重新接了大半盆温水。他把那坨衣服从金宝仪手里接过来,抖开,平铺在水面上。
“你看,先用水把衣服浸透,然后倒一点点洗衣液就够了,你刚才倒了半瓶。”
金宝仪“哦”了一声,专注地看着他的手。
“领口和袖口是最脏的地方,搓的时候重点搓这里。不要用力拧,会把衣服搓坏,轻轻揉就行了。像这样。”
吴哲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茧,但搓衣服的动作却意外的轻,甚至有些温柔。金宝仪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的,小小的,手指细得像葱管,腕上六只金镯子沉甸甸地压着。
“我试试。”她说。
吴哲把衣服放回盆里,退到一边。金宝仪深吸一口气,两只手伸进水里,学着吴哲刚才的样子,抓住衣领开始搓。但她没控制好力道,动作又快又猛,水花溅了吴哲一脸。
吴哲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面不改色:“轻一点。”
金宝仪放轻了力道,但新的问题出现了——她手腕上的金镯子太多了,六只镯子堆在一起,每次搓衣服的时候镯子就会滑下来卡在她手背上,金属硌着骨头,她皱了皱眉,停下来把镯子往上推了推,继续搓。搓了两下镯子又滑下来了。
她推。滑。推。滑。推。
金宝仪咬住嘴唇,眼眶开始泛红。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淌。金镯子哗啦一声滑到她手腕最细的地方,晃晃悠悠地挂着。
她没说话。但吴哲看到她下巴在微微发抖。
吴哲心里一紧,张嘴想说“算了还是我来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金宝仪昨天晚上的样子——蹲在卫生间门口看他洗衣服,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看着。他当时以为她是无聊,现在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学。
她不是闹着玩,她是真的想学会。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控制不了,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学着照顾自己,学着不要成为他的负担。而她甚至做不到。
一个连衣服都不会洗的十二岁小孩,穿越到二十年前的世界里,浑身戴着价值几十万的黄金,住在一个二十平米的宿舍里,连帮唯一信任的人洗一件衣服都做不到。
吴哲从来没觉得“不会洗衣服”是一件这么让人难受的事。
他没有说“我来”,也没有说“没关系”。他从金宝仪手里把那件湿淋淋的衣服接过来,拧掉多余的水,然后重新放回她手心里,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慢慢地搓。
“这样。”他的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不要急,慢慢来。洗衣服不用力气大,用手掌这个地方揉,对,就是这样。”
金宝仪的手被他的大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心很热,粗糙的茧子蹭着她细嫩的皮肤,有点痒,也有点疼。但她没动,老老实实地跟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慢慢地揉搓着那件体能训练服的领口。
金镯子和吴哲的手腕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
两个人都没说话。卫生间里只有水声,和偶尔响起的金器碰撞声。
过了大概两分钟,吴哲松开了手。金宝仪自己搓了一会儿,虽然动作还很生疏,但至少不再是刚才那种灾难现场了。她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吴哲在旁边指挥:“对,拎起来看看有没有没洗到的地方,这里,领子背面再搓一下。”
金宝仪照做了。她把最后那一点搓完,举着湿淋淋的衣服看向吴哲,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带着一点小得意的笑容。
“我学会了!”她说,声音脆生生的,金镯子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
吴哲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那块堵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化开了。
“行,学会了。”他拿起洗衣液的瓶子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就是浪费了我半瓶洗衣液。”
金宝仪的笑容僵在脸上,低下头看了看那瓶几乎空了三分之一的洗衣液,耳尖又红了。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扔,闷闷地说了一句:“等我回去了,还你十瓶。”
吴哲把盆端过来开始漂洗,头都没抬:“不用十瓶,一瓶就够了。但你得记住怎么洗的,下次别倒半瓶了。”
金宝仪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衣服漂洗干净、拧干、抖开、搭在衣架上。她注意到他拧衣服的时候手指用力,指节泛白,但他拧得很彻底,拧完的衣服不再滴水,这样晾一个晚上就能干。她注意到他把衣架挂在窗台的钩子上,特意把衣服翻了个面,这样第二天早上会干得更快。她注意到他把地上的水渍用拖把擦干净了,把洗衣液放回了原位,把她不小心弄湿的汉服下摆用手轻轻拧了一下,然后用电吹风吹了五分钟,吹到她穿上去不会觉得凉为止。
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像她记得他每天早上几点起床、几点回来、几点出门一样。
“吴哲哥哥。”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抱着那个已经半干的下摆,声音很小。
“嗯?”
“你以后不用给我暖衣服了。”金宝仪说,“早上有点凉,但是我不怕冷。”
吴哲蹲在地上擦最后一块水渍,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谁说给你暖衣服了,我那是给暖气片通电试温度。”
金宝仪不说话了。但她心里知道,这个房间里根本就没有暖气片通电的开关。
吴哲洗完衣服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见金宝仪已经爬回了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金凤钗取下来了放在枕头旁边,金项圈和金锁也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金镯子摞成一摞放在项圈旁边,像一座小小的金山。她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黑亮黑亮的,衬得那张小脸白得像瓷器。
她看着吴哲把地铺铺好,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去。
安静了很久。
吴哲以为她睡着了,翻了身准备睡。
“吴哲哥哥。”黑暗中传来金宝仪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
“你叫我小宝了。”
吴哲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他才说:“嗯,叫了。”
“在家里,只有最亲的人才叫我小宝。”金宝仪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最亲的人。”
吴哲没有说话。宿舍外面传来夜哨换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宝。”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过了很久,久到吴哲以为她真的睡着了,被子里传来一个小小的、含混的声音,像是已经快要在睡梦的边缘了,凭着最后一点意识说出来的。
“好。”
吴哲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那排刚晾好的衣服上,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轻轻吹动那件体能训练服的袖口。金凤钗安静地躺在枕边,流苏垂在床沿,在月光里闪着细细的光。
她终于睡着了。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也终于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