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哲发现自己从未如此精确地规划过一天的时间。
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比以前早了十分钟。这十分钟用来做一件事:把前一天晚上晾在窗台上的汉服收进来,叠好,放在暖气片上烘着。小姑娘的衣服不能穿两天,但她只有身上这一套,吴哲只能每天晚上等她睡了以后把衣服洗了,挂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再用暖气片烘到干爽柔软。
六点十分出早操。以前他会跑足五公里,现在他只跑三公里,剩下的时间用来去食堂打饭。他摸清了食堂的规律,知道哪个窗口的粥最稠,哪个笼屉的包子最热,什么时候去能正好赶上新出锅的煮鸡蛋。
六点五十回到宿舍。金宝仪通常还没醒。十二岁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觉多,吴哲不会叫醒她。他把早饭放在桌上,用饭盒盖扣好保温,留一张纸条压在筷子下面。纸条上写着:饭在桌上,牛奶在热水里温着,吃完不用收拾,等我回来。写完觉得语气太生硬,又在后面加了个笑脸。
七点二十出操训练。以前这个时间他脑子里只有战术动作和射击参数,现在他脑子里多了一长串清单——金宝仪今天穿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要不要想办法带她出去透透气、她那个平板还剩多少电、充电宝够不够用、昨天她是不是说想要一支笔和本子……
十一点四十训练结束。吴哲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金宝仪通常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抱着平板看什么东西,听到门响就会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让人心都能化掉的笑容,喊一声“吴哲哥哥”。
十二点带她去食堂。不,不是带去食堂,是把饭菜打回来。老A的食堂是大锅饭,但味道不差。吴哲打饭的时候会多打一份青菜,因为金宝仪说她在家的时候每顿饭都要吃绿叶菜。他还会在口袋里多揣一盒酸奶,因为她喜欢。
十二点四十吃完饭。吴哲收拾饭盒,金宝仪会帮忙把筷子收拢到一起递给他。有一次她不小心碰倒了酸奶盒,酸奶洒在了吴哲的训练服上,她慌慌张张地抽纸巾要擦,吴哲按住她的手说没关系,她去洗就行。金宝仪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纸巾,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只是很用力地说了句“对不起”,那语气郑重得好像在道歉的不是洒了酸奶这件事,而是别的什么。
下午是吴哲最头疼的时间。他要去训练,金宝仪一个人待在宿舍里,一待就是三四个小时。他给她买了本子和笔,她可以在上面画画写字打发时间。但她毕竟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纪,把她关在一间二十平的屋子里一整个下午,换谁都会憋得难受。
吴哲想了个办法。他把宿舍的窗帘拉开,把椅子搬到窗户旁边,让她可以坐在那里晒太阳、看外面。窗外是老A的训练场,偶尔能看到士兵在操场上训练。金宝仪会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有时候看得入迷,有时候看了两眼就移开目光,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有一次吴哲提前回来,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金宝仪正站在窗前,踮着脚尖往外看。她的汉服裙摆垂到脚面,金镯子从袖口露出一截,金凤钗在她的发间微微晃动。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橘红色的光里,像一幅画。
她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说:“吴哲哥哥,今天回来得好早。”
吴哲心想,不早了,我翘了最后半小时的训练。
晚上是最难熬的。不是因为要照顾她——照顾她其实不难,金宝仪虽然自称大小姐,但并不娇气,不挑食,不闹脾气,甚至还会主动帮忙收拾东西。难熬的是另一个原因。
金宝仪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吴哲正在打地铺。他把床上的被褥腾出来给了她,自己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褥子,枕头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军装叠的。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吴哲铺好地铺抬起头,发现她还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金镯子在袖口露出一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太刻意了,像是一个大人拼命忍住不哭时的表情,出现在一个十二岁孩子的脸上,显得格外让人心酸。
“怎么了?”吴哲问。
“吴哲哥哥睡地上会不舒服的。”金宝仪说。
“没事,以前野外拉练的时候睡过更硬的地方。”
“可是你早上五点四十就起来了。”金宝仪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以前是五点五十起的,现在少了十分钟。你早上要给我洗衣服烘衣服,要去打饭,要把早饭留在桌上。你上午训练那么累,中午要跑回来给我送饭,下午也是,晚上还要……”
她停了。吴哲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金镯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五点五十起?”吴哲问。
金宝仪咬着嘴唇没回答。但吴哲看到了她枕头下面露出一个角的小本子,过去抽出来翻开,愣住了。
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一行的小字,不是汉字,是数字,是时间。
5:40 吴哲哥哥起床了
6:10 他出门了,跑步声很快
6:50 他回来了,带了饭
7:20 他走了,关门声很轻,怕吵醒我
11:40 他应该快回来了吧
12:00 他回来了,脚步声比早上重,应该是累了
12:40 他走了,让我好好待着
13:00 好安静
14:00 外面有人在喊口号
15:30 太阳照到窗户左边的第二块玻璃了
16:00 吴哲哥哥该喝水了,他早上走的时候杯子里的水没喝完
17:20 他回来了,比昨天早了十分钟
每一行字都写得很用力,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有些地方的字被水渍晕开了,模糊得看不清。
吴哲合上本子,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金宝仪每天都会在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抬起头来,为什么她记得住他回来的时间精确到分钟,为什么她会在他进门之前就把平板收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等他。不是因为她没事做。是因为她在等。一直等,一直在等。在这个陌生的、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她是真的只有他。
金宝仪好像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一个不想被发现的秘密,整张脸慢慢地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金凤钗垂下来的流苏在她脸侧轻轻晃动。
“我就是……记了一下。”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解释,又像是在跟吴哲解释,“没有故意……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你不是大小姐吗?”吴哲的声音有点哑,他自己都听出来了。他想开个玩笑把气氛缓和一下,但话一出口就变了味,变得又轻又软,像是不忍心说重话。
“大小姐也能心疼人啊。”金宝仪说。她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漂亮的眼睛红红的,但始终没有掉眼泪。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你以前不用照顾别人的,你以前可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的,你以前……”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以前”这个词太重了。对于吴哲来说,“以前”就是昨天。但对于金宝仪来说,“以前”是一个回不去的地方,就像她自己的“以前”一样。
吴哲蹲下来,平视着金宝仪。他伸手把她本子还给她,指腹蹭过她攥紧本子边角的手指,那上面有一小块墨水印,大概是写字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金宝仪,”吴哲说,“你记不记得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跟我说,你是大小姐,你家有十个金库,金条堆成小山,有一千亩的四合院?”
金宝仪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
“那你知道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金宝仪摇了摇头。
“我在想,”吴哲的语气很轻很慢,像是怕吓到她,“这个小孩一定被很多人好好爱过。只有被好好爱过的孩子,才会在遇到坏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把我的好运气告诉你。”
金宝仪的嘴唇颤了一下。
“所以你不要觉得你连累了我。”吴哲说,“你没有。你把你的好运气分给了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金宝仪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肩膀一耸一耸的,金镯子随着她身体的颤抖不停地轻轻碰撞,发出雨打屋檐般细碎的声响。
吴哲伸出手,把她脸上的一滴泪擦掉了。他的指腹很粗糙,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蹭在她细嫩的脸颊上,像砂纸擦过丝绸。金宝仪被他擦得有点疼,皱了皱眉,但没躲。
“别哭了,”吴哲说,语气无奈又温柔,“明天眼睛肿了就不漂亮了。”
“我才没有哭。”金宝仪抽噎着说,哭得更凶了。
吴哲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桌上的纸巾盒拿过来放在她旁边,自己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叠好,递给她。金宝仪接过毛巾捂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拿下来,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话,隔着毛巾,声音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
金宝仪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又倔强得要命。
“我说,你要是太累了就不用给我洗衣服了,我可以自己洗的。我十二岁了,不是三岁。”
吴哲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着笑着又觉得喉咙发紧,最后只是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她额头,力道很轻,像是弹走一粒灰尘。
“行,”他说,“明天教你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