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哲从食堂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饭盒。一盒打了红烧排骨和西红柿炒鸡蛋,另一盒是米饭。他还在小卖部买了两盒牛奶和几块巧克力,用塑料袋拎着,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
他推门进去,看见金宝仪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上,姿势几乎没变过。但她怀里的挎包打开了,面前床单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那个发光的薄片——后来她管它叫“平板”——正亮着屏幕,上面显示着一张照片,是一栋很气派的建筑,门口挂着个牌子,吴哲离得远看不太清上面的字。金宝仪低着头盯着那张照片,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来,手飞快地一划,屏幕灭了。
她把平板扣过来扣在床上,动作快得像做贼心虚。但那双大眼睛里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带了饭。”吴哲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把饭盒放到书桌上,拖过折叠椅坐下了,然后拍了拍椅子旁边的位置,“过来吃,洗手了吗?”
金宝仪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把那些东西一一收回挎包里,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重要的宝贝。她拎着挎包走过来,先去了吴哲指给她看的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出来,双手还湿着,在自己的裙子上擦了擦。吴哲看了直皱眉,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金宝仪愣了一下,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吴哲没听清。
“什么?”
“……谢谢。”金宝仪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很小,但这次吐字很清楚。她说完就把脸别过去了,耳尖微微泛红,假装在研究桌上的饭盒。
吴哲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原来大小姐说谢谢会不好意思。
他把饭盒打开,筷子递过去。金宝仪接过筷子,低头看了看菜色,微微皱了下鼻子。吴哲以为她挑食,正要说什么,就看见她夹了一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很多下,筷子拿得很标准,是专门练过的。
“好吃吗?”吴哲问。
金宝仪嚼完了嘴里的东西才开口,点点头说:“好吃。比我家的厨师做得差一点,但好吃。”
吴哲差点被自己那口米饭噎住。他咽下去之后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她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排骨,脸上是那种心无旁骛的认真表情,好像她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发间的金凤钗上,凤尾细密的纹路被光线一照投下一小片精致的影子,落在她的侧脸上。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在路边遇见她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他没有看到任何寻人的动静,没有广播,没有告示,没有任何人在找这个浑身是金子的女孩。她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凭空出现在这条郊区公路边,没有任何来处,没有任何线索。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金宝仪。”吴哲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之前说你是从2026年来的,你仔细想想,你来的之前,最后在做什么?”
金宝仪咬着筷子头想了想,说:“我在走路。放学路上,我家司机说今天堵车让我先在校门口等一下,我走着走着觉得有点不太对,路边的树不一样了,房子也不一样了,然后就……”她皱了皱眉,好像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不太靠谱,“就到那条路边了。”
吴哲沉吟片刻。“那你家在哪儿?”
“北京。”
“北京什么地方?”
金宝仪说了个地名,吴哲没听过。她又说了一遍,很仔细地描述了一番周边的环境,说那条街上有很多老院子,她家的院子在胡同最深处,门口有两棵槐树,夏天的时候会开满白色的花,香气能飘出去好远。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那种端着的、故作矜持的表情松动了,露出一个孩子说起家的时候该有的神情——柔软的,眷恋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
吴哲看着她,心里忽然堵得慌。
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他一个当兵的,大风大浪都见过,生死线上也走过几遭,自认为心理素质过硬。但这个小孩坐在他的宿舍里,穿着汉服,戴着金镯子,认认真真地跟他描述北京胡同里那两棵槐树的样子,他居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荒唐。太荒唐了。
“你先吃饭。”吴哲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盆绿植转了转方向,让叶片朝着阳光,“吃完饭我帮你把那些东西拿下来,太沉了,你戴着会累。”
“不累。”金宝仪说,“我从小就戴的,习惯了的。”
吴哲回头看了她一眼。金宝仪正伸着筷子夹西红柿鸡蛋,手腕上那一串金镯子滑下去,露出她纤细白嫩的小臂。那胳膊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上面压着六只实心金镯子,每只五十克。三百克。
半年负重训练的量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这个角度他看得很清楚,她的睫毛很长,瞳仁是很深的黑色,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担心的表情,只是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她,用一种对待成年人——不,比对待成年人更认真的态度。
“金宝仪,你刚才在车上看照片的时候快哭了。你在路上走了多久?天快黑了,你要是没碰上我怎么办?”
金宝仪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睛看着饭盒里的排骨,睫毛扇了几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水光很快就被她眨掉了。
“可是碰上你了呀。”她说。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很随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吴哲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竭尽全力地相信自己不会有事的,因为我遇见了你。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
“吴哲哥哥。”金宝仪叫他。
吴哲一愣。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叫他。不是“吴哲”,不是“吴少校”,不是“叔叔”,而是“吴哲哥哥”。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和信任,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好像她从一开始就决定要相信他。
“嗯。”他说。
“你真的相信我是从2026年来的吗?”
吴哲想了想,诚恳地摇了摇头。“我暂时没办法用我的认知体系去理解这件事。但是,”他指了指金宝仪放在床上的那个平板,“如果你愿意让我看看你那个平板里面的东西,我可能会更快地弄明白。”
金宝仪咬了咬嘴唇,在犹豫。
吴哲没有催她。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的饭盒继续吃,吃得很慢,给了她足够多的时间去决定。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细微声响。窗外的操场上隐约传来口令声,有人在高喊,有人在列队跑步,那些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金宝仪放下筷子,跑到床边把挎包拿过来,从里面抽出那个平板,解了锁,递到吴哲面前。
屏幕上还停留着刚才那张照片。吴哲这次看清楚了,那栋建筑确实很气派,门口挂着的牌子上写的是——辽河石油化工大学附属中学。
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栋建筑的样式、路边停着的车、校门口电子屏幕上滚动的字。吴哲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电子屏幕上写着: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7周年。
77周年。
吴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平板拿过来,用手指在上面滑动。金宝仪没有阻止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金镯子无声地碰在一起。吴哲翻了她的相册,里面有她的自拍、她拍的食物和天空和猫、她跟同学的合照、她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的照片,院子里有老树有花有回廊,确实是那种几进的四合院。还有一张照片里她站在一个房间门口,房间很大,里面是一排排的……
金条。
吴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滑动到下一张。
他又翻了她的手机。那个手机的界面和他的手机完全不同,没有任何按键,全是触摸屏。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026年6月15日,星期一。
他打开浏览器,随便搜了几个关键词。页面加载的速度很快,那些网页上的内容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到了一些他还不知道的事情,看到了一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情,看到了一些如果真的知道了就不应该再存在的事情。1
啊?他现在联网连的是当下的啊
吴哲把平板轻轻放到桌上,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睁开眼,转头看着金宝仪。小姑娘正紧张地盯着他,两只手握在一起攥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的状态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人。她身上那些金器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发着光,把她的脸映得又暖又亮。
“你是2026年来的。”吴哲说。这次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金宝仪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不认识我,不认识任何人,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金宝仪又点了点头。
“你说你家有十个金库。”吴哲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金条堆成小山。一千亩的四合院。你是大小姐。”
金宝仪第三次点头,这回点得更用力了些,下巴微抬,那个骄傲的、笃定的神色又回到了她脸上。
吴哲看着她这副又紧张又骄傲的别扭样子,忽然笑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按在了她的发顶。金凤钗的翅尖蹭过他的指腹,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行,大小姐,”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但底色是柔软的,柔软得不像一个特种部队少校该有的语气,“那这几天就委屈你,先在我这个小房间窝着了。”
金宝仪仰起脸看着他,那双漂亮得不像真的的眼睛里,最后那一点紧绷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吴哲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记很久很久。
然后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吴哲哥哥。”
这一次,她没有把脸别过去。